徐士清帶上一隊人馬,緊趕慢趕,不出半個時辰便到了玉龍山莊的大門口。玉龍山莊雖號稱是宿城的第二大山莊,但徐士清還是第一次前來拜訪,令他意外的是,玉龍山莊竟比他想像的要寒酸許多。只見大門口雜草叢生,牆壁斑駁,兩扇緊閉的大門上滿是污漬和坑坑窪窪的疤痕。看到這凋零敗落的樣子,徐士清心裡暗忖,看來父親所言非虛,這玉龍山莊的老莊主嗜賭成性,想必是把家底都輸光了,所以連門面也懶得修葺。
他讓徐慶敲了門,不一會兒,便有個家奴打扮的人出來開了門。
「找誰?」家奴兇巴巴地問道。
「找你家主人,你家莊主林湧泉在不在?」徐慶也不甘示弱,口氣蠻橫地回道。
那家奴上下打量了徐慶和徐士清一番,陰陽怪氣地問道:「你們是誰啊?報上名來,也好讓我回去稟報我們莊主。」
「我們是雲台山莊的,這位是我們莊主。」徐慶道。
「雲台山莊?」那家奴又打量了他們一番,丟出一句「等著」,便「砰」的一聲重新關上了門。木門之間的撞擊立即揚起一片塵土,徐慶被嗆得咳嗽連連,他惱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罵道:「這狗奴才!改天讓我碰見了,非修理他不可,看他還敢不敢這麼放肆!」
徐士清想,這家奴是張狂了些,想必是平日里主人只顧賭錢,疏於管教。反正家奴再渾,也是人家的事,與我無關,今天我只來問事,問完即走人,其他的一概不管。當下便道:「徐慶,休得多言,只管做你的事便罷了。」
「知道知道,不過莊主,我實話說,就沖那狗奴才的臭德性,我猜他的主人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休得亂說。」徐士清道。
徐慶張大嘴還想說什麼,這時候,兩扇木門突然開了,還是剛才的那個家奴。他站在門口,不過,看上去好像換了件稍微乾淨點的衣服。
「是不是雲台山莊的?進來吧。」那人一邊說話一邊打了個哈欠。
徐士清也懶得計較他的態度,下馬徑直跨進了門。
「往哪兒走啊?」徐慶不耐煩地問那家奴。
後者懶洋洋地走到了他們前面:「跟我來吧。」
家奴將他們帶到一間像是客廳的房間。屋子倒是敞亮,不過裡面的物件卻顯得十分陳舊,每件傢具上都蒙著灰塵,牆上的字畫上積著厚厚的塵土,看來這裡已經好久沒人打掃了。再看庭院里的植物,也大多枯的枯,死的死,沒有一盆像樣的花草。
「喂,你家主人呢?」徐慶沒好氣地問那家奴。
那人不吭聲。
「喂,問你話呢!」徐慶又道。
家奴不理會徐慶,直截了當問徐士清:「你是不是那個什麼徐士清?」這肆無忌憚的口氣,讓徐士清也頗有些惱火,但他剛要回答,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如此目中無人,他真的是林家的家奴嗎?再看他這身衣服,雖然舊了點,卻是上好的絲綢。這時,他又想起了陳南城對他說過的話:「這林湧泉的大拇指上有顆痣,要不然,他就一定在那個位置戴了一枚翡翠琉璃戒,那是他出生起就戴著的。」
他不由得將目光掃向那人的手,驀然,他的心一陣狂跳,那人的大拇指上果然有顆痣,莫非他是……徐士清抬起頭,卻見那人也在看他。
「林莊主!你可是林莊主?」徐士清脫口而出。
徐慶驚愕地回頭看著那個家奴。
那個家奴仰頭笑道:「哈哈,正是在下。」
一開始還有些疑惑,現在見他自己已經承認,徐士清也不再懷疑,立即作揖道:「林莊主,久仰久仰!」
林湧泉笑著回了個禮道:「說久仰的應該是我,徐莊主,你可是聲名遠揚的大善人、大英雄啊。今天光臨寒舍,有何貴幹哪?」
徐士清聽出他語調中微含譏諷,也不以為意,正要說話,徐慶忽然跺腳嚷起來:「莊主!他真的是林莊主嗎?你會不會看錯?」打死他,他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欠揍的小痞子家奴竟然是玉龍山莊的莊主林湧泉。
「休得無禮!到門外候著去!」徐士清斥道。
徐慶悻悻離去。
其實若不是陳南城將林湧泉假扮老翁的事告訴過他,他對此人的行事作風已有了些許了解的話,他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布衣青年就是林湧泉。他早就聽說林湧泉是林老莊主的獨子,生得風流倜儻、英俊瀟洒,如今一看,真是浪得虛名。此人雖身材頎長,但是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一頭亂髮隨意扎在腦後,還留了一臉的絡腮鬍子,看上去既老又邋遢,再看那件半新不舊的藍色絲袍,估計也是多年前做的了,那上面竟還有蟲子蛀過的痕迹,衣角還有明顯的污漬……總而言之,此人實在沒半點富家公子的風範,被人誤認為是家奴也是理所應當。不過,今日他到玉龍山莊畢竟不是為一睹林家公子風采來的,說到底,別說此人衣冠不整、行事乖張,就算他又聾又啞、滿臉生瘡,又與他何干?
想到這裡,他便上前作揖道:「實不相瞞,此次來訪是有急事想請教林莊主。」
林湧泉徐徐走到八仙桌前,問道:「敢問閣下,是不是想問那黑木碗的事?」
徐士清一驚,連忙道:「正是,適才陳掌柜已將那隻碗給了在下。
在下的岳父幾日前在臨沂遇害,林莊主可知道此事?」
林湧泉沒答話,隨手拿起桌上的一雙筷子把玩起來。
「林莊主……」徐士清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催道。
「徐莊主,你這是第一次來敝庄吧?」林湧泉開口了,可是問的話卻讓徐士清有些摸不著頭腦。
「是第一次。」他只能如實回答。
林湧泉充滿感慨地環顧四周。
「可惜啊。你應該早些年來看看。那時候,我們家可不像現在這樣,就拿這房間來說吧,當年這裡的每把椅子都包了金,我小時候要是沒錢花,就用小刀在椅子腿上劃兩下,把划下的金子屑集在一塊帕子上,捧到鋪子里去付賬。為這事,我爹娘沒少打我。我還記得,那時候,這房間擺了不少奇珍異寶,我爹沒事就拿個西洋鏡看啊看的,牆上掛的也是名家字畫,是誰畫的我是不記得了,可你看看現在……」
現在是寒酸得不成樣子,不過這與我何干?徐士清心道。
「這都要怨我爹,嗜賭成性,一開始只是小賭怡情,到後來就越賭越大。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運氣實在是背,幾乎場場必輸。輸到最後,連我那幾個姨娘都給賣了,那些傭人更是走的走,散的散,現在也剩沒幾個了。你說,我爹這是走的什麼背運啊?——對了,聽我們老管家說,去年他跟徐老莊主也賭過一局,是不是有這麼一回事?」
徐士清耐著性子聽林湧泉發了半天牢騷,到這裡,才幡然醒悟。
去年林老莊主是跟他父親賭過一局,當時在座的還有縣太爺和其他幾個官員,他父親只是到場敷衍一下。想不到,他這新手那天手氣卻出奇的好,一下子贏了好幾局,其中就包括跟林老莊主的那一局。那天林老莊主輸給他父親一萬兩紋銀,銀兩是第二天叫人送來的。現在看起來,林湧泉提起這事,是想跟他談條件。實際上,他父親在世時也很懊悔收了那筆錢,既然現在林湧泉提起,那便索性還給他吧,也當是了卻老父親的一個心愿,於是便道:「林莊主,家父確實跟令尊賭過一局,家父還錯贏過令尊一萬兩紋銀。這樣吧,我改天著人將紋銀如數奉還,林莊主也好用這些錢,修葺一下院子,不知林莊主意下如何?」
林湧泉頷首笑道:「既然徐莊主如此爽快,那我也爽快點。令岳父可是姓文名瑋峰,在臨沂開了一家鏢局?」
「正是。」徐士清應道,緊接著又問:「林莊主,你如何得到那隻黑木碗的?你是否去過我岳父家?」
林湧泉又點了下頭道:「我是去過文鏢師家。那日半夜,我送文蘭回到她家……」
「等等,文蘭?你說的文蘭莫非是我小姨子?」徐士清本不想打斷他,但這些天,他一直在打聽文蘭和岳母的消息,現在聽到文蘭的名字,首先便是一驚,再細品林湧泉的語意,似乎文蘭跟這小子還有點不清白。莫非,文蘭不是跟岳母一起失蹤的?
林湧泉聽了他的問題笑了起來:「徐兄莫急,我跟文蘭的事,稍後再說。」
這回又叫「徐兄」了,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事到如今,還是聽他慢慢道來吧。
「好,請繼續。」徐士清道。
「那日半夜,我送文蘭回家後,便跟過去一樣,翻牆走人。哪知我沒走幾步,就聽到文蘭在屋裡大叫。我以為她發生了什麼危險,便立即奔進她房裡,可她不在那裡,我找了一會兒,才在客廳的角落裡找到她。那傻丫頭哭得天昏地暗,一邊哭,一邊指著客廳里的一個紅木箱嘰嘰喳喳地說話。我也沒聽清,就打開了紅木箱——紅木箱里是什麼,徐兄應該很清楚,我就不必說了吧?」
徐士清點了點頭。林湧泉繼續說道:「那時候,客廳的地板上還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