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潘多。
沒有回答,她的嘴唇熱情地吻向了他。
天哪,潘多跟這兒胡思亂想一下午了,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熱情。張曉輝剛要敲門,聽到一 個熟悉的男孩子的聲音:「周蒙,過來啊。」
下意識地瞥一眼門口的左側,有兩雙鞋,一雙大一雙小。
是誰呢?聲音那麼耳熟,眼珠從左到右骨碌了一下,張曉輝瞭然地,也是冷然地一笑:原本以為,她周蒙真 的不食人間煙火呢。
這天晚上,周蒙失眠了,她還不習慣和別人一床睡。
潘多折騰累了,睡著了。
周蒙輕悄悄地起來,按亮一盞射燈,既然睡不著,就把文案寫了吧。
鋪開紙,拿起筆,她卻寫不出一個字。
按照潘多的辦事步驟,昨晚就該上床的吧?
昨晚,是她沒讓他進來。
平時不覺得,他睡著了,摘掉了眼鏡,眉眼長長的,嘴唇特別端正,乍一看上去竟有幾分像女孩子。睡著睡 著,他的嘴角微微一彎,如同水面划過了一道漣漪,悄沒聲兒地笑了。他笑什麼?他怎麼可以笑得如此無邪又滿 足,就像一個小孩子得到了一顆心愛的糖果?以後的日子裡,只要想到這個笑容,不管潘多做了什麼,周蒙都可以 不往心裡去。只要想到這個笑容,她就無法離開他,那是多麼孩子氣的笑容。
關上燈,她剛躺下,他的手臂已經攬過來了。
閉上眼睛,明天又是平安夜。
元旦剛過,一夜的風雪延誤了好幾個航班,新修的西安機場因此顯得特別擁擠雜亂。李然在候機廳里轉著, 想找個座位。
一個小女孩兒沖他直招手:「叔叔,這兒這兒。」
李然看她指的座位上有個漂亮的旅行包,笑笑,擺擺手。
小女孩兒急了,用身子推搡旅行包,嘴裡嚷嚷:「媽,把包移開把包移開。」小女孩兒的媽媽從報紙上抬起 頭,先往地上扔了一張報紙,然後把旅行包放在報紙上。「坐吧。」說著,小女孩兒的媽媽視線又轉到了報紙上 。
「坐呀,叔叔坐呀。」小女孩兒催著。
「謝謝。」李然給這一冷一熱的娘兒倆弄得挺尷尬。
李然一坐下來,小女孩兒背著手一本正經地問:「叔叔,您去過美國嗎?」「沒有呀,」李然從口袋裡拿出 幾塊果仁巧克力,「你去過嗎?」
「我沒去過,我爸爸去過,而且,我爸爸馬上就要從美國回來了。」小女孩兒大大方方地從李然手裡接過巧 克力,「謝謝叔叔。」
小女孩兒的媽媽板起臉直跟她瞪眼。
「咦,」小女孩兒翻翻眼不以為然地說,「我謝過叔叔了。」
「是小孩子吃的東西。」李然解圍地說。
「您太客氣了。」小女孩兒的媽媽終於放下了報紙。
「我也有個女兒。」李然提了一句。
小女孩兒的媽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有女兒?你結婚了嗎?」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怎麼問人家這麼可笑的問題,當然是結了婚才有女兒的。可對方實在不像,倒不是說 他特別年輕,而是特別不像有家有室的人,兩手空空,一個小小的背囊,一看就知道是長年旅行的。李然也笑了 :「我女兒才一歲多,剛會說幾個單字。」
「哦,再過半年就什麼都會說了,小嘴不停,說出來的話能嚇你一跳,我們點點就是這樣。」點點現在被巧 克力佔住了嘴,暫時放棄了發言權。
「女孩兒是學話快。」李然的語氣儼然是個有經驗的父親。
點點的媽媽又感到好笑,因為他儼然的口氣。
此時,候機大廳里盤旋起一個女高音:「旅客同志請注意,飛往杭州的318航班航線已開通,將在十點五十分 起飛。」
點點的媽媽側過頭注意地聽著。
「您是這趟飛機?」李然問。
「不是,不過離杭州也不遠,我是121,到江城的。」
江城!「您是在江城工作還是到那裡出差?」
「我在江城工作,到西安是出差。」點點的媽媽不經意地答道,「真急人,121到現在還沒信兒。」「我也在 江城工作過。」
「是嗎?哪個單位?」還是不經意地。
「省報社。」
「那太巧了,就在我們單位對門,我是精儀所的。」
「精儀所有一位方德明教授,她——好嗎?」這句話,李然問得特別慢。「方教授?你認識方教授?你採訪 過她?」
李然點點頭。
「方老師去世了。」
「去世了?什麼時候?」李然失控地站起身。
「我想想,對了,1993年12月,點點他爸爸出國,我送他到北京,我們在北京參加了方老師的追悼會。」「 對不起。」李然坐回到椅子上,「她女兒……」
「你是說周蒙?她去北京了。」看他一眼,點點媽說,「好像結婚了吧?」她北京家裡的電話他的電話本里 還有。
李然在機場打過去,電話通了——哪怕,只是,聽一下她的聲音。
李然不是沒有設想過,可是他無法設想她母親就在那個時候去世了。這是讓他最受不了的。「哪位?」是個 男人的聲音。
拿著話筒,李然說不出一個字來。
以前,即使是在外面跑,即使是長久地長久地見不到她,他總知道,她在等他。元旦後的第一個周末,周蒙 第一次帶潘多回家,一家人正在包餃子,周離接的電話。「哪位?喂?」周離問了又問。
曹芳手裡擀著餃子皮,眼睛狐疑地盯住丈夫:「誰呀,這是?」
王心月說:「打錯了吧?」
「喀噠」,那邊把電話掛了。
周蒙根本沒注意到這個電話,她爸爸正詢問潘多關於出國的打算。
潘多說托福、GRE他都考過了,也聯繫著呢,不過今年大概沒什麼希望。明年準備再考一次GRE,爭取能上 2200分。
李然回到昆明的家,從箱子里翻出她給他的信:……我覺得,西藏你還是去對了,我很高興不曾阻攔過你。 我想,如果不是為了我,你不會再回到江城吧?「駿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你是用鏡頭說話的,兩年之 後你又會去哪裡呢?可是,親愛的,你要知道,無論怎樣我都會等你回來的。
走在校園的梧桐樹下,路人迎面而來又擦肩而過,沒有你的世界也並不寂寞。如果能在無人的路上散步,無 思無念,沉入一種靜謐,讓時光從肩頭緩緩流過,那也並不寂寞。
有路燈打開了夜的黑衣,照綠了一枝殘葉,那一角像一個脆薄的夢,經不起一碰也經不起一想,像愛情。在 無人的路上散步,寂寞就在一回頭間看到了。
春到深處就不見了,我也漸漸地習慣了沒有你的日子。
今天,陪戴妍辦事兒路過火車站,從上海到江城的火車剛剛進站。我知道,你不會在這趟列車上,只是,望 著出口處紛攘的人群,我久久地不能移動腳步……
有一回,在北京的公共汽車上,她看見了他。
他就站在橋欄杆邊上。
汽車一駛而過,他溫和的面容在她眼前一閃即逝。
車停了,她迫不及待地要下車,潘多拉她:「你幹嗎?還沒到站呢。」
周蒙收住腳步,是看錯了?也許僅僅是長得相似?
他溫和的面容在她眼前一閃即逝。
當然,人是可以愛很多次的,可是愛情的酒,你只有一杯。
一向閱讀19世紀和20世紀的外國愛情小說,感受最不真實的是:處女太容易受孕。碰一下,毫無例外地就懷 上了,由此走上人生悲劇的不歸路。
周蒙不以為然,哪兒就那麼巧?
沒想到,古典作家的創作態度也許不夠聰明,但足夠老實,人物及事件都具普遍意義。——是的,周蒙懷孕 了,她白看了那麼多小說,不曾借鑒前輩血的教訓。也不是沒採取措施,除了頭一兩次。
周蒙在這種事情上是糊塗的,她永遠不記得自己的經期,等發現了,坐下來拚命回憶,她才想起,上個月她 的老朋友好像沒來。
怎麼發現的?還不是有了妊娠反應!
跟潘多和他的幾個哥們兒在能仁居吃涮羊肉的時候,她突然想吐。
她忍了一會兒,不想掃潘多的興,潘多愛熱鬧,才涮開了個頭,他們還要喝啤酒呢。曾經聽一個女孩這樣介 紹她的羅曼史:「我嘴饞,他老請我吃飯,請著請著,我就覺得有義務跟他談戀愛了。」
跟潘多也是吃飯,兩個人吃,跟他的朋友一塊兒吃,再跟她的朋友一塊兒吃,跟他的家人一塊兒吃,再跟她 的家人一塊兒吃,真正飲食男女。
聞著越來越沖鼻的膻味,周蒙忍不住了,她拉拉潘多的袖子。
「我想回家。」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