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彬給他接了下去:「人就是這麼奇怪,以前我唯一的生活目的就是要離開樅陽鎮,離得越遠越好。可是 如今,人在西藏,遠得不能再遠了,我最想念的地方卻是樅陽,以後,我會寫寫樅陽的故事,還有陳梔子。」— —「我太啰嗦了吧,跟你說了這麼多。」
「寫完了,拿給我看看。」李然溫柔地說。
不是他一定會看,而是他一定會這麼說。
從招待所飯廳到前院兒的正廳是個狹窄的走廊,隱約可以看到,兩個人影走著走著重疊在一起。「李然,你 不討厭我吧?」
「小彬,我怎麼會討厭你呢?」
杜小彬在普蘭待了四天,在這四天里她跟李然沒有發生性關係。李然是跟他們報社的採訪組一塊兒來普蘭的 ,人多嘴雜,客觀環境不允許他們有任何越軌的行為,雖然像報社這種文化單位,在男女風化上一向持比較寬容 的態度。
李然出去拍片子的時候杜小彬也跟著去。只要有一點兒閑工夫,李然就手把手地教她怎麼使用照相機,怎麼 調焦距怎麼換鏡頭。李然對同事們是這麼介紹她的:她是跟他學攝影的徒弟,女徒弟。李然對她的態度?親切嚴 肅不苟言笑,就是一個師傅對徒弟的態度。除了她來的第一個晚上他對她有略為親熱的舉動——抱了她兩下。其 他時候,李然裝得可勻實了,好像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有一次,他失態了。在街頭的小店裡,他 買煙,她在旁邊說要一包話梅。他翻開錢包拿錢,兩個人的眼睛同時看到了,錢包向外的一側夾著的一張周蒙的 小照。李然的手僵在那裡,他頭上戴的是一頂藏民常戴的那種寬檐禮帽,臉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那一天餘下的時間他都鬱鬱不樂。
在他們結婚以後,杜小彬什麼都不怕,就最怕他這種鬱鬱不樂的樣子,讓人看了什麼心思都沒了。再後來, 離婚,李然去了北京,她和咪咪留在昆明。李然一兩年也未必會見咪咪一次,就好像忘了他有個女兒一樣,咪咪 過生日,不要講生日禮物了,電話都不會有一個。
忘了?他會不記得咪咪生日?在離婚前,李然可是最疼咪咪的,咪咪一直跟爸爸比跟媽媽親。做了幾年的夫 妻,小彬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她知道,他怕見女兒甚至怕聽女兒的聲音。她知道,他心裡最挂念的不過是兩個人 ,而這兩個人他偏偏不能與之相守。
他因此選擇了一種自我放逐的生活,也是最適合他的生活。
每一次的選擇都是李然自己作出的,可是,她不相信他真的能忘記。
就是他忘了她也忘不了,她看見過他們,他和周蒙兩個,騎著一輛自行車從那道長長的緩坡上衝下來,周蒙 一朵花似的坐在他懷裡,他的嘴唇貼在她漆黑的頭髮上,也許並沒有動,可是給人的感覺是輕輕摩擦著。她嫉恨 ,更懊悔看到他們。
就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這個場景在回憶中變得越來越晃眼越來越刺目,杜小彬只願意承認刺目的是他們 身後的陽光,而不是他們年輕而不設防的愛情。
在杜小彬離開普蘭的時候,心情是若有所失的,一開始她渴望征服李然的肉體,然後她渴望征服他的心靈。 現在看來,不管是他的肉體還是他的心靈,速戰速決都行不通,這將是一場持久戰。杜小彬不知道,當她離開的 時候,李然的心情也是複雜的,四天的朝夕相處,使他在某種程度上習慣了她在他的左右。李然也不願意這麼想 ,可他心裡明白,在路上的不會是蒙蒙而是小彬。李然現在跟杜小彬在一起不緊張了,反正他再怎麼提防,她還 是讓他防不勝防。比如這次,她一下追到普蘭來。
但是李然仍然沒有想到選擇的問題,跟杜小彬,怎麼可能呢?倒不是因為她不太光彩的過去,跟一個人合適 不合適、在一起舒服不舒服,是由生活細節決定的,而不是思想品質大政方針。比如,他就不喜歡杜小彬塗紅指 甲,她那些廉價首飾,還有一點,當著男人的面化妝。蒙蒙,蒙蒙即使穿件白T恤破仔褲都顯得清爽好看。
杜小彬招人喜歡的是她那股子伶俐勁兒,聰明,手巧,學東西快。
蒙蒙是不伶俐的,而且,因為他愛她,尤其地覺得她笨。你愛一個人是會覺得她笨的,事事都需要自己特別 關照才行。
李然也看蒙蒙塗過一次指甲,應該是塗在手上的吧,可她塗得一桌子都是,很長時間才塗好一個小拇指甲, 又立刻洗掉了,抱怨說又麻煩又不好看。蒙蒙也從不戴耳環,她沒有扎耳朵眼,逛街的時候看到「無痛穿耳」的 招牌她也跟他商量要不要去穿一個,有一次都交了錢她還是跑掉了,怕疼。杜小彬喜歡戴首飾,戒指項鏈耳環一 樣不落,唯一看得過去的只有一副珍珠耳環,黑珍珠,很適合她。李然不曉得,那副耳環是王勃送給杜小彬的。
杜小彬為什麼人在拉薩卻拖了半年才向李然發動總進攻?不僅為了她要有個準備期,也不僅為了她要吊吊李 然的胃口,這半年,也是王勃追她追得最緊的半年。半年裡王勃從北京兩到拉薩,每次來回要坐一個星期的火車 。還用再往下講嗎?能克服這樣辛苦的旅程追到拉薩來,光靠精神戀愛是不夠的。王勃也影影綽綽地聽說杜小彬 有過比較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什麼性質他不清楚。不過,王勃還真不怵這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作風問題怎 么了?詩人自有他新穎獨到的見解:在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有一個默默支持他的好女人,不錯,可是在一個偉大 的男人背後呢?——是傳奇中的壞女人,拿破崙有約瑟芬,普希金還有個並不專情的夫人呢!報社採訪組在普蘭兵 分兩路,一路回拉薩,一路西行,李然選擇了向西。他有這個經驗,如果想把問題考慮清楚就需要繼續走下去, 走著走著你就想清楚了。
越向西行緯度越高氧氣越稀薄,他們的目的地是一個高原哨所。
李然考慮的不僅僅是感情問題,他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他的事業方向——是繼續做一個報社的攝影記者,還是 職業攝影人?攝影界的風氣跟前兩年又不一樣了,職業攝影人越來越多,講究技巧、凸顯個性的作品逐漸領導了 潮流方向。就在一個月前雲南一家出版社跟李然聯繫過,請他擔任一部新版雲南風光攝影畫冊的主要攝影師,出 畫冊是政府行為,預備向海外發行,拓展雲南的海外旅遊市場。這對李然來說是一個過渡的機會,報酬也相當不 錯,可是這畫冊一拍就是一年,蒙蒙怎麼辦?讓她繼續在江城等他嗎?就算她願意他也不願意啊。由於惡劣的氣 候和同樣惡劣的路況,李然一行人返回拉薩的時間比預定時間遲了一個多星期。回到報社,李然第一步還是交片 子,然後是去辦公室拿信。一個多月了,信堆了一桌子。同事小梁過來看到他說:「喲,李然,你可回來了,前 兩天有個女孩老打電話找你,一個勁兒問你去哪兒了?」李然很自然地想到是杜小彬。
小梁補了一句:「哎,不是平常那個。」
李然看了眼桌上的日曆,問小梁:「今天幾號來著?」
「過糊塗了吧你,雙十二啊,12月12日。」
這下,李然知道是誰找他了,蒙蒙。糟糕的是,他忘了她的生日,她12月9號的生日。李然拿起電話就掛長途 。
他有多長時間沒給蒙蒙打電話了?從他生日以後。
第一次接通,她聽到他的聲音就把電話掛了;第二次他還沒有說話,她又掛了;第三次,電話響了十幾聲她 才接,她不說話,可是,他可以聽到她輕微的喘息聲。
「蒙蒙,跟我說句話,罵我一頓。」李然聲音低了下去,「只要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她還是沉默,沉默得 像遠處白皚皚的雪山。李然想了想,機靈地轉換了話題。「今天沒去上課?」
「沒有。」
他能夠想像她臉上此刻沉靜而美麗的神情。
「生氣了?我坐了一個星期的汽車才回到拉薩,中途還出了一次車禍。」「不說這個,行嗎?」周蒙的口氣 是厭倦的。
「蒙蒙,晚上我再給你打電話。」李然知道怎麼解釋也不可能讓她馬上消氣了,那邊,室主任已經盯了他好 幾眼,原則上,是不能用報社的長途線打私人電話的。
「晚上我有事兒要出去。」
「幾點回來?」
她又不說話了。
「蒙蒙,別跟我賭氣,隔得這麼遠別跟我賭氣了。」
他這麼求她她仍然不吭聲,並且又掛了電話。
周蒙今天晚上確實有事兒。
今晚在校禮堂舉行中文系兩年一度的話劇匯演。他們90二班上演的劇目是《重逢》,劇本是戴妍和周蒙兩個 一起構思分段編寫的。兩位女編劇把時間推到1999年,世紀末,大學畢業五年之後,幾個女生在母校,她們曾經 住過的宿舍里再度難忘的一夜。
這是一個群戲,而話劇匯演規定時間只有十五分鐘。為了節約時間突出重點,兩位女編劇把一個宿舍八個女 生先砍掉三位,這三位不能重逢的原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