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蒙問戴妍:「戴妍,你說,真有一見鍾情這回事兒嗎?」
「有吧,比如我吧,看一個男人,第一眼我就知道我願不願跟他,他想不想跟我上床。」「這不一樣。」周 蒙氣結,戴妍有這個本事,一說就說到上床。
「這一樣,一開始都是身體的吸引,你還能看到靈魂里去啦?我不信。」「是氣質。」
「小姐,什麼叫氣質?氣質只是性感比較體面的一個說法。你還別不認賬,李然就是挺性感的,要不你那麼 貪婪地盯著人家。」
「我怎麼貪婪了?我不過就是看了他幾眼。」
「是惡狠狠地看了幾眼,別不好意思,他看你的眼神也挺那個的,不過有經驗的人比較含蓄啦。」戴妍瞥了 周蒙一眼,「相信我,第一次愛上人總要吃點兒虧。」
這可有點兒傷周蒙的自尊心,她沒戀愛過,簡直成了缺陷似的。
那天看完匯演,小宗書記在城裡新開的火鍋城請吃宵夜。有周蒙、戴妍、李然,還有跟李然一塊兒來的一個 省報女記者,人長得劇黑,北京人,也姓李,單名一個越字。
其實周蒙可以喝一點啤酒的,每個人都要啤酒,她也點了頭。
李然不以為然地移開啤酒杯:「你能喝嗎?他們這兒也有冰紅茶,還有各種果汁。」坐在一側的李越一邊倒 酒一邊看著李然取笑道:「別那麼緊張,現在的女孩誰不能喝點?蒙蒙,我先敬你,小宗書記,還有這位漂亮妹妹 ,一塊兒招呼。——李然,你兩位妹妹都喝了,你還等著我灌你嗎?」這李越真不失記者風範,少少幾個人簡直 不夠她張羅的。
小宗一飲而盡,沒醉,話卻不著邊了:「今晚真高興,李然是我老同學,知道我沒別的愛好,就願意看到合 適的人在合適的季節合適地戀愛。」是的,他在大學裡另一個綽號就是「拉皮條的」。李然細長的手指調著作料 ,全不理會。周蒙假裝特專心地低著頭觀察李然手指的動作,好像他手指的動作有多好看似的。
這邊,戴妍秀眉一挑:「宗書記,什麼叫合適的戀愛啊?」
周蒙跟李然說:「不,我不吃麻醬,韭菜花也不吃。」
李然放下調羹:「小姐,那你吃什麼?」他轉頭告訴戴妍,「你宗老師的意思就是要注意分寸,別給他找麻 煩。」
「不過界。」李越加了一條註解。
戴妍點頭:「噢,就是不能上床呀。」周蒙笑。
李越向小宗讚歎:「貴校的學生真不愧是90年代的大學生。」
小宗聳聳肩:「至少證明我們的思想是解放的。」
戴妍故意皺皺眉頭:「如果是互相喜歡又互相需要,為什麼不可以上床呀?一定要等到那張證嗎?」小宗跟 李越那兒婆婆媽媽地解釋:「戴妍是中文系的,人又長得漂亮,習慣與眾不同,語不驚人死不休,這隻代表她個 人的看法。」
周蒙跟戴妍交換一個眼色開了口:「我也這麼看,比如你餓了,想吃飯,人家說等三年以後你再吃吧,三天 也不行。」她盡量說得慢,聲音還是不夠自然,帶抖。李然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正像去年夏天雪碧的廣告 詞:冰冰涼,涼冰冰。
對她的發言,沒有人作出回應。
李越笑笑看著戴妍:「問一個私人問題啊,你可以不回答。你是處女嗎?」戴妍笑得比她還甜:「在我還是8 0年代的高中生的時候,處女就已經不成為一個問題了。」二十四歲的處女李越又一次感到:處女,必須保密;不 是處女,不用保密。二十四歲的女記者李越給予反擊:「戴小姐真是熱情奔放,改天我想做一個專訪。」戴妍不 緊不慢地回了一句:「好啊,我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李然給周蒙一杯熱茶,給李越、戴妍撈羊肉:「兩位女士光打嘴仗不餓嗎?別讓我和小宗都吃光了。」李越 跟戴妍幹了杯啤酒,恢複了點兒風度:「你懂什麼?我們是不打不相識。專訪我是做定了,小宗,你再給我多找 幾個女生,要思想解放的。」
小宗跟李然這兒訴怨:「如今的女孩子,你還指望她們像我老婆一樣溫良恭儉讓嗎?我都不敢講的話她們倒 敢講。」
李然毫不同情:「你這個書記也太面,還校團委,想想當年咱們的系團委書記,那才叫鐵腕兒,誰敢在他跟 前乍刺。」
戴妍惡狠狠地說:「李然,不許你挑撥離間。」
小宗一肚子委屈:「誰讓我太民主呢,和學生打成一片誰還怕你。」
周蒙小聲說:「是和女學生打成一片。」
這就說得太對了,每個人都樂了。
從火鍋城出來,李然拉著周蒙的手走在後面,她的手還是冰涼的,讓人禁不住地會想要擁抱她。「冷嗎?」
「不冷,人一多,我容易緊張。」她坦白得像一扇打開的門,不知是因為特別信賴他,還是根本一見如故。 「蒙蒙……」他凝視著她,只是目光已讓她心跳,他想跟她說什麼呢?
只聽戴妍在前頭叫:「大灰狼,快著點嘿,上了車您再慢慢抒情。」小宗、李越也跟著哄。李然收回目光加 快腳步。「你住哪個宿舍?」他問。
「10號樓119。」
下課了,天下起雨來,周蒙不耐煩地打著傘,離宿舍門口還有十來米遠,她無意中抬起頭,心裡先就緊了一 下。站在門口紫藤樹下的那個人,是李然。
他沒有打傘,雨絲斜斜地落在寬寬的肩膀上,淡淡的輕煙從指間升起,他的側影從一開始就吸引她的視線。 一個梳馬尾辮的女孩提著雙拖鞋蹦跳著撲向他。周蒙眨眨眼睛,定睛再看,哎,不是他,他還應該高一點,仔細 看起來又完全不對了,肩膀也不對。可是,剛才,第一眼,真把她唬住了。耳邊,學校廣播里,羅大佑那首《戀 曲1990》又在空中回蕩,曲調委婉得讓人禁不住回首,一路上丟失了的還是無意錯過的,那生命中的美麗。
周蒙經過那對戀人身邊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過頭去看他們,男孩子的面部沒有他的背影看起來那麼老練,兩個 人喁喁細語,渾忘了身外這個斜風細雨的世界。
吃火鍋的第二天,李然並沒有來找她。周蒙在宿舍里整待了一天,每一次有路過的女生來叫「119外面有人找 」,她就跑出去看,每一次都不是他。戴妍看出了端倪,附在她耳邊說:「別急,周蒙,每個人都看得出來,李 然那傢伙迷上你了。」
他並沒有迷上她,因為他沒有來。已經一個多星期了,他始終沒有出現,也許就不再出現了?或者像他說的 一切完全是一個偶然。當然他可能出差了,不然在路上她也有可能碰到他的,報社、精儀所、師大正好形成一個 正三角,可是以前她也沒有碰到過他啊。而且,如果他真的在乎她,他至少可以寫信。周蒙懊悔忘記告訴李然她 家裡的電話號碼,話說回來,誰讓她沒經驗呢?
看著那對卿卿我我的小情人,周蒙不想再回到宿舍傻等,給她的高中同學袁兵掛了個電話。袁兵不算她的男 朋友,只是個男性的朋友。現在,周蒙寧願跟袁兵去逛街看電影,輪著攤子吃各種小吃直吃到嘔吐。也不能靜靜 地坐在任何地方,一靜下來她就會想到他,想他看她的樣子。
晚上,看了兩場外國電影已經筋疲力盡的周蒙躺在床上看武俠小說,她媽媽敲她房門警告她不要看得太晚, 不然早上又要賴床。「何以解憂,唯有武俠」,這是周蒙哥哥周離的勸世良言,她現在信了。為了防止胡思亂想 ,她一定要看得睜不開眼睛,才能順利跌入夢鄉。在當晚,失去知覺的剎那,她眼前最後一個畫面是李然看著她 說:「你不會失戀的,咱們可以打賭。」
周蒙的母親方德明女士是清華精儀的高材生,一生熱愛科學,鄙視庸俗的飲食男女。她那一代的知識婦女認 為女孩子熱衷鬧戀愛就絕不能有出息。她很早就發現女兒思想不健康的苗頭,小小年紀就迷戀《白雪公主》《灰 姑娘》這樣的愛情童話,說起什麼王子啦公主啦小臉爍爍放光,這還得了?母親果斷地沒收了女兒所有的童話書 。這一事件是周蒙個人成長史上不堪回首的「焚書坑儒」。
周蒙小時候其實長得最乖不過,面孔圓圓的,眉眼楚楚,皮膚雪白。所以周蒙小學時的外號叫「日本」,到 了初中又改為「緬甸」。進入青春期的周蒙個性孤僻,靦腆得從不跟男生講話。由於不長個兒營養過剩,十四五 歲的周蒙是個極不快樂的小胖姑娘。她那時已背著媽媽看完了整部《紅樓夢》,理想中的自己應該是骨瘦如柴見 風就倒的林黛玉,可是在現實生活中的這個小胖姑娘偏偏喝涼水都長肉,她恨。到了高二,周蒙總算躥個兒了, 人瘦了小臉也長開了,彷彿一夜之間她就成了個楚楚動人的少女。學校的男生們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發現了她,她 的最新外號是「細腰」。也不是腰特別細,少女很少有粗腰的,是腰身顯得格外的纖細。暴發戶式的美麗並沒有 使周蒙特別活潑起來,只是使她母親更加警惕,從周蒙有了月事母親就像防賊似的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