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嚮往之 十二、軍法

「君將軍——」夏至高興的喊。

君無意有些迷茫的四周環顧,半晌,意識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吃力的坐起來,要以手臂撐著自己下床來,汗水頓時浸濕衣背,夏至急忙將他扶到輪椅上。

「我們不知道昨天會讓將軍受傷……」夏至臉上有些愧容,不敢直視君無意的眼睛,只急促道:「可是我們收到消息,有人要在容府對將軍不利。」

「從何處得來的消息?」君無意聲音嘶啞。

「有人用匕首投擲到張統領的帳內。」夏至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雙手遞給君無意。

蘇長衫欲在容府誅殺君無意。

字是狂草,紙是宣紙。

這樣的陷阱——如果蘇同在這裡,一定能找出蛛絲馬跡,可是,他……君無意頭疼欲裂:「你們捉到蘇同了嗎?」

「沒有。」夏至如實回答。

君無意心中略略鬆了些,很快又轉為嚴肅:「他是全身而退,還是中箭敗走?」

「蘇狀元射傷了我軍二十六匹駿馬,一箭射斷了張統領的肋骨,」夏至臉上不知是愧色還是懼色:「但我軍百箭齊發,有沒有射中蘇狀元——無法確定。」

這個無法確定,讓君無意的臉色又凝重一分。

夏至不明狀況,想到軍情還未彙報完整:「蘇狀元還奪了我軍的火把,要一把火燒了容府,將軍和葉校尉都在裡面……」

紙窗上風聲嗚咽,陽光慘白。

他曾斬釘截鐵的說,我一定治好你的腿。

他曾優雅閑適的說,我不會孤身涉險——要涉險,也是共同進退。

他曾沒好氣的說:我走不了。

現在,這個朋友走了。

君無意低頭才發現,身下的輪椅,是蘇長衫親手做的。

他怔怔的看了一會兒,看著這唯一剩下的友誼的證據,突然一陣猛烈的咳嗽。

「將軍!」夏至不禁擔憂:「將軍保重,皇上命左右兩翊衛軍兵分二十路,務必保將軍平安回朝——」

「皇上是怕我活不到長安,還是懼我向瓦崗義軍投誠?」君無意的話語里有說不出的悲涼,他的手握緊輪椅,緩緩道:「召集在洛陽的將士,集合。」

洛陽校場。

看到熟悉的白衣由遠而近,雖然是坐在輪椅上的君將軍,也讓數千士兵的熱血同時沸騰起來。片刻的鴉雀無聲之後,軍隊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日光下,君無意眸色如雪:「昨日在容府拿人的,出列。」

幾百士兵立刻出列,受傷的張統領、衛校尉赫然在列。

「六品以上將領,每人軍棍五十。」君無意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看下下方:「張統領,革職查辦。」

此言一出,將士們都大驚失色。

「將軍!」衛矛失聲道:「末將等犯錯罪不容赦,但張統領收到信報說將軍有難,才會毫不猶豫前去營救……懇請將軍對張統領從輕發落!」他說話間已重重的磕下頭來。

「不見將令,擅自調兵——」君無意慢慢說,突然揚聲道:「軍威何在?」

士兵們都低下頭,人人心驚膽顫。

左翊衛軍治軍之嚴,不是從今日才開始的。

張統領緩緩將腰間佩劍解下:「末將有過錯,甘受此罰,先領五十軍棍,再交還綬令……以後沒有末將隨護左右,將軍保重身體。」他說到這裡,淚水終於從臉上滾滾而下。

君無意並未動容。

正午的日光照在碗口粗的軍棍上,每一棍下去,將領們的臉上就冒出豆大的汗滴,張統領肋處的紗布開始往外滲血。

君無意背對著眾人,彷彿坐成了一座無情的青山。無人看到,他緊握的右拳已破裂。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受仗的將領們背上都開始血肉模糊,軍仗的每一聲悶想,都彷彿打在君無意起伏的胸膛上。

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圍觀的兵將們早已臉色慘白,相比於受刑,有時觀刑是一種更嚴酷的刑罰。聽到五十時,所有人都彷彿劫後餘生一般死裡逃生。這時,只聽行刑的士兵慌忙來報:「將軍!將軍!張統領昏過去了……」

君無意將所有情緒都埋在了墨石的眼底,轉過輪椅來淡淡道:「帶下去。」

只見他慢慢推著輪椅走到眾兵將間:「治軍不嚴,首罪在我,我當自領軍棍兩百。」

「將軍!」

「將軍!」

將士們都大驚失色。人人都知道,八十軍棍有時就可以要人的命;他們更知道,君無意一言九鼎,說出的話從無更改!

「將軍……」夏參軍流淚爬過來,背上是剛才受刑的斑斑血跡:「是我們草率衝動,將軍要殺頭我夏至眉頭都不會皺,只請將軍保重自己!」

整個軍隊突然齊刷刷的跪了下來!正午日光下的人海,血汗緊貼大地。

「動手。」君無意的淡淡兩個字,如金石擲地。說話間,他已用手臂撐著自己,從輪椅上吃力的移動下來,趴在剛才張統領受刑的地方。行刑的士兵愕然張大嘴,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

「違軍令者,而罪並罰。」君無意揚聲道:「還不動手!」

行刑的士兵終於顫抖揚起軍棍,一棍打在君無意的脊背上。

數千人瞬間一片死寂。

連陽光都彷彿凝成了滾燙的血滴,方圓數百米唯一的聲音,就是棍棒落在血肉上的悶響。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午日的陽光白如細鹽,毒辣的灑在新綻的傷口上。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君無意額上汗水涔涔,後背已被心血浸透。日光晃得人眼睛生疼,沙場男兒的眼眶都紅了,他們的淚遠比血更珍貴,但此刻,愧疚的淚水落在一張張鐵打的腮上。

軍棍的前端已染成了紅色,行刑的士兵臉色慘白的打出第一百棍,突然,一滴鮮血濺在他的臉上,士兵的軍棍從手中無力滑落,兩眼一翻,直直向後昏了過去。

君無意緩緩抬起頭來,聲音虛弱但清晰道:「換人。」

「將軍!」衛校尉緊緊抱住他的腿,淚流滿面喊道:「不能再打了,將軍!不能再打了……」

「繼續。」君無意的聲音雖小,但力如磐石不容抗拒。

滿場士兵中,卻無一人願執棍。

「夏至,你來。」君無意點名命令道。

夏參軍臉色慘白,跪下身撿起軍棍,手中有千斤的沉,幾乎要壓彎他年輕的脊背。

一百八十四、一百八十五……

行刑的夏至見君無意身下的血跡不斷擴大,頭腦中嗡嗡作響,等終於打到兩百棍時,夏至虛脫般癱倒在地。士兵們早已泣不成聲。

君無意竟然還清醒著,用手臂撐著自己……衛矛衝上來,流淚將他扶上旁邊的輪椅。

突然,一道銀光直射而來!衛矛拔劍去擋——哐當一聲,暗器被劍擋落,飛刀上掛著一張紙條。

「將軍!將軍!」士兵們已沖了進來。

君無意抬手示意眾人不必慌張,喘息片刻吃力道:「把紙條取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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