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嚮往之 十一、斷義

門被踹開,君莫笑一聲驚呼:「同同哥哥!」

只見蘇長衫掌風如電遞出,一掌打向容弈的天靈蓋!他很少殺人,但一旦動了殺機,就無任何留情的餘地。

「不要殺我爹!」君莫笑想要衝過去,卻絆倒在門檻上,身側劍氣寒光席捲——謖劍截住了蘇長衫的攻勢!

「舅舅!」君莫笑大聲喊。

君無意衣襟間還有焦急奔波的風塵,輪椅上有手掌磨破的血跡。剛才眼見危急,他行動不便,情急中不得不使出了全力。

「讓開。」蘇長衫冷冷道。若非他中毒身法變慢,剛才已經粉碎了容弈的頭顱!

「你們先走。」君無意見蘇長衫理智盡失,沉聲朝身後道。君莫笑反應極快,拉起容弈逃向門口。

蘇長衫驀然抬手,竟伸手欲奪君無意手中的謖劍——若奪劍成功,這一劍擲出,必有人血濺三尺!

君無意大驚,劍鋒斜挑迎向蘇長衫的右手,頓時將奪劍的手掌划出一道血痕。

清雋的眸子立刻現出愧疚,與此同時,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唐小糖,急切的推著輪椅上前去:「唐姑娘她怎麼了?」

「容弈殺了唐小糖。」蘇長衫一字一字的說。

君無意一怔,喉嚨中湧起血腥的味道,雙眸籠霧朦朧如碎。

「她來為你找葯,」蘇長衫彷彿要用話語在君無意心上再割一刀:「被容弈殺了——你卻,幫助殺她的仇人逃走!」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君無意說得急了,微微喘息。

外面士兵們訓練有素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君無意心神一緊,突然推著輪椅到門口,袖風將門重重關上。

「我來是要告訴你——」

蘇長衫只錯愕了片刻,冷冷截斷他的話:「外面,是你的左翊衛軍來了?」

他已聽出了腳步聲。

「軍隊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在洛陽找到你——想來皇上很需要你。」蘇長衫緩緩站起:「他們不是來緝拿你的,是來保護你的。是與不是?瓦崗軍和農民義軍的戰火點燃了半壁江山,大軍被高麗戰場消耗殆盡,朝中無大將,皇上比誰都心急,所以此番朝廷不是要殺你,而是秘密迎你回朝——楊廣對你既疑且用,他更怕義軍比他先找到你。」

頃刻之間,他竟將事實推斷的分毫不差。

「至於毫無用處的蘇長衫——誅殺朝廷封疆大吏,殺無赦。」蘇長衫面無表情的說到下一句話,君無意頓時僵住。

「唐小糖為我而死,她是我的女人。誰阻止我為她報仇,誰就是我的敵人。」

四周一片死寂。

君無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歉疚和自責幾乎要將他的脊背壓彎,他不知該怎樣來面對他的朋友,如果可以,他願意立刻以自己的性命來換唐小糖的——

有些傷口,比鮮血更紅;有些愧疚,比死亡更重。

「你有你的職責,哪怕你帶了軍隊來緝拿我,我也可以不怪你,」蘇長衫的身影紋絲不動:「但你維護你的親人,我要為我的女人報仇,只這一點,誓不兩立。雖然——以前我們是朋友。」

君無意愕然聽著他的最後一句話,眸子茫然,似乎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軍隊擂鼓之聲激越砸落在窗欞。「啪」地一聲響,蘇長衫抬袖揮開手邊的瓷器,碎片四濺:「但以後不是了。」

君無意臉色死白的看著一地碎片,每一個碎片都映出他自己。

蘇長衫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已大步走出門去。

「蘇同——」君無意反應過來,推著輪椅急切的衝到門口,一隻手攔在他和門之間:「如今你處境危險,不能出去!」

蘇長衫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笑話。

不信任的眼神,如同一記耳光甩過來,君無意耳際嗡嗡轟鳴,只覺一口濁氣堵在胸前讓呼吸艱難。

「讓開。」蘇長衫冷冷道。

「……」君無意唇齒一動,強壓下逆湧上喉頭的鮮血。

你是我的朋友,過去是,現在是,一生都是——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在蘇長衫那樣冰冷的注視之下,君無意的話被生生壓在了胸口,但他墨石雙眸里已全是破碎,濃烈的痛苦勝過了任何言語。

蘇長衫緩緩閉上了眼睛。

君無意冰涼的心口泛起一絲希望,這一刻,他整個人都如同被劍尖挑在絕壁上,瀕臨萬丈深淵。

下一刻,蘇長衫睜開眼,慢慢的、從容的說了一字:「滾。」

君無意全身的血液在瞬間涼透,坐如青山挺拔的身影,就彷彿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蘇長衫甚至不屑於再看他一眼,大步便要出門去。君無意身形猝然一晃,掙扎著推動輪椅攔在他身前:「你不能出去!我知道唐姑娘的死對你打擊太大……」他劇烈的喘息:「……無論你怎樣恨我,我須保你平安!」

「能不能出去,由我自己說了算。」蘇長衫平平說完這句話,突然衣袖拂動,一掌襲向君無意的胸口!

以君無意的武功,完全可以卸去他掌風之力——哪怕不還擊,也至少可以避開。但君無意只是茫然的看著蘇長衫出手,視線光影之間,全是難以置信。剎那間,掌風結結實實的落在他的左肩上,他的人被掌風從輪椅上震飛,跌落在的桌案上!

桌案「咔嚓」斷為兩截。十年義氣,如同這斷木一樣……

君無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仍然掙扎道:「蘇同……」話未說然,心口劇痛如裂,眼前驀然一片漆黑,人已昏死過去。

一截錦緞從他的衣袖裡滑落出來。

狀元錦。

蘇長衫金榜題名,打馬長安街上時,無數百姓朝他拋來、又散落滿街的狀元錦。炙手可熱時總有許多人願意錦上添花,但將一份喜悅感同身受、長久珍藏的,世間並無幾人。

葉舫庭和沈祝滿身是灰的從屋頂上溜進來,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你瘋了!」葉舫庭失聲道。

蘇長衫根本不理會她,猶自推門而出。

「唐小糖!」沈祝抱起倒在地上的唐小糖,少女的身體已冰冷。

府外,槍林箭雨嚴陣以待,蘇長衫冷笑了一下,一掌打向先頭部隊照明的火把!火把被他袖風掀起,天空划過一道火光,瞬間落入府中。

房屋之內,立刻「騰」地燃起火焰!

「將軍還在裡面!」張統領渾身一震,大火獵獵,在士兵們分神的時候,蘇長衫已騰空而起,以士兵們的頭為立足點,瞬間越過數十人!

只見蘇長衫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弓和數十支箭,他奪敵兵器,十箭齊發,前排的駿馬慘叫聲此起彼伏,烈馬發狂嘶鳴,亂入軍隊中!

射人先射馬——

蘇長衫弓法齊准,每支箭都正中馬腹痛穴,哪怕是訓練有素的戰馬,也瞬間狂亂!

陣法一亂,威力全無。蘇長衫趁勢一箭射向張統領,張統領應聲而倒!

「放箭!放箭!」

左翊衛軍亂箭齊發,縱然蘇長衫武功高絕,背後仍中了一支箭。他身形一蹌,人已躍上屋檐,消失在濃濃的夜幕中。

葉舫庭吃力的背起君無意,朝沈祝喊:「快出去,火勢越來越大了!」

沈祝抱著唐小糖的屍體,徒勞的按壓她的胸脯想要獲得心跳,但她的身體已無反應。

一陣濃煙熏得葉舫庭雙眼發澀,她拚命拉沈祝:「快走!小糖如果還活著,絕不願意你和她一起葬身火海!」

沈祝置若罔聞,頭也不抬的取出銀針,扎唐小糖的屍體的穴位。

葉舫庭突然一咬牙,背著君無意沖向門外。

烈焰衝天燃燒,三軍混亂。

「咳咳……」

眼見葉舫庭奔出火海,衛校尉一眼瞧見她背上的人,臉色大變:「將軍怎麼了!」

「昏過去了。」葉舫庭滿臉是汗:「快幫我背人。」

衛矛連忙把人接過來背住,急道:「將軍是不是傷得很重?……」他自十二歲跟隨君無意上戰場,哪怕再重的傷,也從沒有見君無意扛不過去的。

「放心,我家將軍死不了!」葉舫庭咬牙道:「他要是對我家將軍下得了殺手,除非他不是蘇同!——如果他不是蘇同,他又怎麼能傷到我家將軍!」

衛矛被她的話繞懵了,一時沒明白過來。

「背著人快走!讓夏至去請郎中!」葉舫庭推了衛矛一把,卻見隨軍的白鬍子蕭太醫已聞聲趕了過來,立刻把住君無意的脈搏。

「掌力打在左肩……」蕭大夫愣了一下,疑惑的搖頭:傷得並不重啊。

「沒有比這更重的傷了!」葉舫庭生氣的一把揪住老郎中的鬍子,呲牙咧嘴道:「只怕把將軍的心都震碎了——!快救人!」

葉舫庭再次衝進火海。

火焰渲染了整個天際,冷月彷彿也被熏成了血紅色。

整個府宅都在火焰中扭曲,令人窒息的熱度充滿無盡張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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