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嚮往之 五、訣別

阿史那永羿給自己斟了一杯苦酒。

馬背上飲酒,品的不是醉意,是刀鋒上的血與詩。

長安落日,輝煌如畫。

長安城外三百里,突厥大部隊正全力行進。

只見一個銀甲的身影策馬而來,前哨士兵報道:「哥舒將軍!好像是十四銀影騎!」

為首的突厥將領哥舒夜朝隊伍叱道:「停!」

來者騎術精湛,只見她勒馬大軍前,用突厥語喊話:「哥舒將軍,殿下讓我們原地駐紮三日。」

十四銀影騎一向十分神秘,就算是哥舒夜這樣的大將也很少與他們接觸,但隊列中的確是有女子的。

見哥舒夜還在猶豫,來者抬起手來,將一把匕首扔給他。

哥舒夜接住空中的寒光,只見匕首鞘上有七星狼圖,是阿史那永羿的貼身之物!

「全軍停止行進,原地駐紮!」

夕陽彷彿化成火把,燃燒描繪大地寬闊的版圖。

三軍竟未按時到達——兵貴神速,大軍遲延,鐵劍鋒鏑也會成爛劍銹泥。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只見六亦喝道:「來者何人!」

一個女子全身銀甲,夕陽幾乎勾勒不出她縱馬疾馳的身形。阿史那永羿突然將酒杯往地上一扔,烈酒混入沙塵,他的馬鞭揚起,駿馬立刻迎上前面的銀色身影。

三峽和四海都怔住了,只聽十四崢咬牙道:「一定是那個隋朝公主!」

阿史那永羿身下黑色的坐騎如風暴一般席捲而至,一鞭向前抽去,女子身下的駿馬痛嘶一聲,在這一瞬間,阿史那永羿竟以天生神力拉住了她的馬韁!

斜陽灼燙,藍眸中也帶著燙傷:「我看到屍體,就知道那不是你,你的手臂上有被我刺傷的疤痕——」

回答他的只有銀色面具上雕刻的表情。

「隋煬帝將你軟禁在偏殿,我知道;你在宮中十九年受盡冷落,我也知道;你的母親是怎麼死的,我全都知道……我攻隋一半為江山,一半為你!」阿史那永羿握鞭的拳破裂滲血:「我固然不願江山蒙塵,更不能容忍,我的女人受委屈。」

女子的肩輕輕顫抖。

「結果——」阿史那永羿仰天大笑:「你用我送你的匕首讓哥舒夜相信你,拿我的感情阻止了大軍進發,給我致命一擊?」

城牆上突然射出無數支弓箭,五湖大喝:「這裡有你們的三公主!亂箭射死了她,皇帝要你們的狗命!」

她這一聲呼喝含了內力,因而城上人人聽得清楚。

率眾放箭的夏參軍本不欲理睬她的胡言亂語,只見葉舫庭滿頭大汗的跑到城牆上,連連擺手:「真的是三公主,她沒有死!是她阻止了突厥大軍!不要放箭……」

夏至愕然遲疑了片刻,向後揮手,弓箭停了下來。

「殿下!快走!」六亦一把攔在阿史那永羿前面:「走!」

阿史那永羿藍眸里彷彿倒進了血色的殘陽,他不再看那無情立在面前的女子,轉身策馬,黑馬四蹄捲起訣別的煙塵!

女子傲然高居馬背上,攔在弓箭前面——眼見人已撤遠,她突然也翻身策馬追了上去!

「有詐!」夏至畢竟跟隨君無意多年,練就了沙場上的眼力,女子轉身的瞬間,後頸上露出一個狼頭刺青!

只有突厥人才會身刺狼圖,她決不是隋朝公主!

「放箭!」一聲斷喝,萬箭齊發!

女子揮槍去擋,任誰也想不到,這突厥女子強悍驍勇勝過無數鬚眉男兒,一人血戰數百弓箭手!夏參軍眉頭緊皺,親手挽弓,一支箭射向她的坐騎,駿馬嘶鳴一聲倒了下來,女子也被摔在塵土中!

在生死一線的時刻,只聽沙塵之中,輪椅的聲音由遠而近,周圍的箭雨彷彿都被碾碎在他的襟下。蘇長衫目不能視:「你到底是誰?」

女子從沙塵中爬起來,決然將長槍往身側一插。既已為敵,她不懼作好戰死的準備。

幾支箭斜飛過,插在他的輪椅旁。

葉舫庭在城牆上喊:「停手!是蘇同!」

蘇長衫的臉色比幾日前也憔悴了許多,十九枚透骨釘的傷害仍在,日夜奔波查案,他的聲音有難掩的疲倦。

「你不是蘭陵公主。公主是做大事的人,」蘇長衫搖搖頭:「你,只是個傻姑娘。」

九州鳳眸里沸騰起一點水光:「誰要你都管閑事。」

「脾氣還是這麼沖。」蘇長衫的聲音里有了一點嘲弄的味道:「果真是你。」

北門外,烽火起狼煙照天而燒,隋兵與突厥正砍殺在一起。只聽士兵中傳來一陣大喊聲:「君將軍的將旗!」

遠遠可見「君」字大旗,大片金色的日光在將旗上燃燒,幾個士兵驚喜道:「君將軍來了!」

此門外是突厥隨行駐紮之地,上千兵力早已在城外作接應之備,此刻隋兵已經有些不敵。

「殿下!」七縱和八荒遙望見大旗獵獵向北:「君無意去北門了!」

阿史那永羿捨棄了有接應的北門,而選長安城防最嚴的西門,這一招調虎離山計,置之死地而後生。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避開君無意,才有機會出城。

只見一匹黑馬疾馳如風迎面而來,駿馬還有數步遠時,騎者突然一把摘下面具!

看到那張臉,阿史那永羿胸口頓時騰起一陣怒氣,此刻他只願四周的陽光都燃成長槍,將他與她一起毀滅。

這個女人。她竟然還敢摘下面具出現在他面前!

她的出生,是母親之死唯一的見證,是帝王之冷血最深的刀痕;

她十九年被軟禁在偏殿,從不曾引人注目;一死終得自由,隱入十四銀影騎無人知曉。

她長久沉默,一朝獨弈大局;

她往返兩軍之間,阻突厥鐵騎三百里之外。

她做到了世上最難做到的事——不是剎那間揮劍的力度,而是長久磨劍的沉默。真正的王者,在低調中藏鋒。

他是王,她卻不為後——她太聰明,不居任何人之後。

他不該愛上這樣的女人。

「我在等你。」蘭陵公主將面具扔在地上,沙塵輕揚,彷彿被扔掉的是她多年默默的平凡。

「等著給我最後一擊嗎?」阿史那永羿冷笑:「隋煬帝殺你的母親,你仍效忠於他;我以真心待你,你卻要毀滅我!」

「無論父皇怎樣對我,這片土地都是我的故鄉——我要嫁你,但不能讓你亡我的國家。」她的聲音輕但不容置疑:「你如果戰死在這裡,我也陪你。」

話音未落,黑馬已風馳電掣至他面前,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她突然棄馬撲向他——如果他在此刻揚起槍,必然能刺穿她的心臟。

「殿下,小心!」四海大喊。

阿史那永羿的腰被緊緊摟住,沒有槍劍,沒有匕首,她在他身後,溫軟如春陽。

「楊華婉!」阿史那永羿朝她怒喝!突然難以置信的望向前方——

夕陽鍍在君無意身上,給雋雅的側影染上一層金邊,那昂首立於馬上的將軍溫和堅毅的眉目,卻給對手絕望之感!

白衣一剪,壓在突厥人心上,就像壓彎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長安北門相鬥正酣,千人作亂危急,他卻傲然立於西門,佇立等待夕陽下轉瞬即逝的破綻——天衣無縫的計畫仍被他識破了,他沒有被迷惑。

阿史那永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冷卻。

「你不殺我,」蘭陵公主將臉頰貼在他的背心,輕聲道:「那,就帶著我衝出這包圍,回突厥去。」

阿史那永羿胸膛微微起伏,突然,他反手一把將她摟起來,毫不憐惜的扔到身旁八荒的馬上:「給我看好這個女人!」

「君將軍,你勝我一籌。」阿史那永羿揚起馬鞭,聲音低沉,他的話如同烏金槍一樣刺進了身後將士的胸膛。

但下一秒他遽然睜目:「但我突厥勇士誓死力戰至最後一人、最後一槍、最後一滴血。」座下的馬嘶鳴一聲,高高昂起前蹄。

「請。」君無意揚起了手中的謖劍——那是風華如月的一把劍,也是殺人無聲的一把劍。

這是君無意與阿史那永羿第二次比試,同樣在西城門前。

只是此刻,已是兩軍對陣,生死相決。

阿史那永羿長槍如電,一招攻向君無意的咽喉,彷彿只是隨手一刺,又彷彿千錘百鍊了無數年,只等這一瞬間最強的交鋒。

雲濤聚散,君無意側身避開的同時,謖劍寒光驚艷而動。

劍槍正面相迎,烏金槍正刺在謖劍的劍尖上!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只有收拳,才能打出最強大力度;只有向後收槍,才能向前刺出最絢爛的華彩——但,阿史那永羿沒有收槍!

——他在絕境中求生,就不能有一步退讓。

劍槍相撞的力度,讓兩人的手臂都頓時發麻。

君無意一劍阻止槍勢,立刻震劍壓低,長劍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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