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踏月 九、刺殺

長安大街上,葉舫庭小聲對蘇長衫耳語了幾句。

「我給你透露了這麼秘密的消息,」葉舫庭得意的往嘴裡塞一塊八寶糕,笑眯眯的說:「你也要向我透露一點做報答!」

蘇長衫隨手將一本半舊的《論語》扔給她。

「喂!」葉舫庭抗議:「知道我最討厭這些四書五經了,還給我看《論語》,你什麼意思啊你……還有貓毛……」她不滿的嘀咕突然停住了,因為她已經發現,書的封頁上,赫然寫著方瑞的名字。

書本有點舊,只見子路章的第二頁「和而不同」四個字,用筆墨做了特別的記號。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合,是說在意見不一致的時候,君子既能保持自己的不同觀點,不隨波逐流,也能心胸寬廣的容納其他人的意見。

「……」葉舫庭抬頭。

「字條上,」蘇長衫背對著她:「也只寫著四個字:和而不同。」

葉舫庭愣住了,既然書是從貓窩裡找到的——

「殺人的未必是十惡不赦之人,被殺的也未必是無辜無罪之人。世上的事原本就沒有絕對。」蘇長衫平平道。

「你……懷疑大愚?」葉舫庭遲疑了片刻。

蘇長衫微笑:「你不是要去聽戲嗎?」

梨棠園的後台。

「那宇文鍾究竟是怎麼回事……」

「昨天來聽戲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今早就死了。」

「外人都說和我們梨棠園有關,真是見鬼了!」

……

少女邯鄲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幾次都把首飾戴錯了,那些環佩玎璫在她手中微微顫抖。

「邯鄲,接連出這樣的命案,雲生怕是再不會來了,一會兒你去頂住場子!」領班大聲道。

見沒有人回答,領班又叫了幾聲:「邯鄲?——邯鄲!」

邯鄲這才回過神來,匆匆應了一聲:「哎……知道了。」其他人陸續都上台了,上妝間里只有邯鄲一人還在慌慌的佩戴首飾,鏡子里映出的濃妝艷若桃李,但眼神卻是蒼白的。

這時,隔壁的上妝間里傳來一陣磕磕碰碰的聲音——那是雲生專用的上妝間!每次他都從後門入,自己上妝從不讓人幫忙。

邯鄲眼圈一紅,沖了過去掀開帘子,果然見雲生已到了,正在裡面穿著戲服。

「雲生哥,你……你來做什麼……」邯鄲忍淚道:「官府懷疑是你殺了方瑞,他們,他們已經在緝捕你了……你知道嗎?」

「上次我不來,已經給戲班子惹了麻煩——」雲生似乎很不好意思:「上次是不得已失約,這次我能來,卻是一定要守信的。」

「你怎麼這麼傻?」邯鄲突然緊緊拉住他的衣襟:「昨日宇文鍾來過梨棠園聽戲……晚上回去就死了,外面都說……」

少女話未說完,突然一痕刀光划過面前!雲生急中生智舉起手邊的旗杆一檔,胳膊粗的旗杆頓時斷為兩截——

蒙面人手持大刀,直朝邯鄲砍來!

「當心!」雲生一手將邯鄲護在身後,另一隻手抄起道具頭冠擋在面前,那頭冠是鐵鑄的,少說也有十多斤重。鋼刀劈在上面,頓時珠玉灑落,滿地叮噹。

蒙面人兩擊不成,第三刀更加凌厲——

可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刀卻斜了,原來,他一腳踩到了滿地的珠子,腳下猛地一滑。

「快跑!」雲生迅速將邯鄲推出門外。

雲生在戲台上那幾手拳腳功夫,面對江湖殺手的大刀,著實抵擋不了幾下。蒙面人只著急將他甩開,揮手便是一掌。

這一掌卻將雲生甩得飛了出去,跌落在桌案之上,這一跌之重,木桌「咔嚓!」斷裂為兩截。

眼看功敗垂成,蒙面人正要衝出門去追殺邯鄲,突然手臂一麻!

饒是蒙面人內力高深,也不禁踉蹌後退三步。再抬頭一看,他的刀不知何時已經落入對方的手中。

只見一個布衫少年把玩著手中的刀,刀身青色有斷痕,摸起來想必是有些滯手的。只聽他悠閑道:「能請動『斷刀令』的,想必是個有錢的主顧。」

在他的話音剛好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蒙面人面上的黑巾松落下來。

驚愕的怔在原地,蒙面人這才意識到,方才那一招之間,對方不僅疾速如風的出掌、奪刀,還用掌風餘力不偏不倚的將他蒙面的黑巾摧斷,他卻毫無察覺!斷刀令羅閎行走江湖許多年,還從未敗得如此狼狽。只聽他仰天長嘆:「罷了!罷了!今日遇到這樣的高手,我斷刀令喪你手,也不枉了!」

「是誰請你來殺人的?」蘇長衫平平的問。

羅閎脖子一梗:「要殺便殺,我斷刀令絕無可能泄露主顧的身份。」

只見面前白光一晃,羅閎本能的伸手去接,竟是自己的刀被那少年隨手扔了過來。

羅閎驚愕的看著對面漫不經心的少年。

「做武功高的殺手易,做講信諾的殺手難。」蘇長衫仍然沒什麼語氣的說:「走吧。」

「……」斷刀羅剎緊緊的握住刀,青筋迸出:「我從不欠人人情。」

蘇長衫悠閑的坐了下來:「那簡單,你回答我兩個問題即可。」

「只要是不違背信義的,你問。」羅閎一字一字說。

「方瑞和宇文鍾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

「是不是你的主顧殺的?」

「不知道。」

蘇長衫將茶壺裡尚熱的茶斟了一杯,品一口茶,似十分享受。等一杯茶飲完,才抬起頭來,見羅閎還在:「你還不走?」

羅閎睜大眼睛看著他,終於一跺腳,轉身便走。

這邊,倒在地上的雲生掙扎站起來,卻不向蘇長衫道謝,反倒背對蘇長衫,似乎只想逃出門去。

「你受了內傷,要把淤血吐出來。」蘇長衫好意提醒。

雲生勉強走了幾步,突然踉蹌扶住一旁的椅背。一股暖而有力的力道從周身襲來,讓他張口便吐出一口鮮血,渾身頓時一輕——

「好些了嗎。」只聽平平的聲音說:「不必急著走,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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