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玦來到窗邊,這裡光線很好。他翻開書,很快就找到了上次看到的地方。
日本人一進教堂,就看見林旭靠在祈禱室的門口,他們齊刷刷地舉起了搶,就要對著林旭掃射。林旭情急之下,用日語對那些日本兵喊道:「等一下!」
說完就不動聲色地離開了祈禱室,他知道如果日本人一開槍,祈禱室的門窗是空心的,很有可能會打中那裡面的那兩個人。他得為這兩個老百姓爭取生機,他一點點移動到了教堂的講台。這幾個日本人一聽他的日語說得如此流利,一時愣住了,忘記了開槍。就在他們想要問他到底是什麼人的時候,遠處傳來日本兵的狂笑聲,當中還摻雜著幾句中國人的吼叫。
林旭聽出了幾個零碎的詞,他猜到可能是某個日本兵發現了財主的家底,在那裡瘋狂搶奪。這幾個日本兵聽到有東西可以搶,立刻對林旭失去了興趣,奔了出去。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林旭稍微鬆了一口氣,他折回祈禱室,剛剛打開門,那個大漢就提著那半截武士刀向他砍來:「去死吧!」
林旭畢竟是一個軍醫,受過軍事訓練,他一個躲閃,大漢就摔倒在地上,因為自身的傷勢,大漢幾乎沒辦法靠自己的力氣站起來。林旭想去扶他,沒想到身後的女人這時侯居然掄起了木棍朝他的腦袋砸來。林旭左手揮臂去擋,右手拉住了女人的手腕,同時嘴裡忙解釋:「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國人!」
大漢趴在地上喘著粗氣,罵道:「不是日本鬼子怎麼說日本話?」
林旭皺著眉頭,突然想到身上有證明自己身份的軍隊通行證,連忙掏出來給他們看。這兩個人對著那證件橫豎看了好幾遍,才把手上的東西放下。而大漢幾乎同一時間像泄了氣的皮球似的,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那個女人見大漢因為用力過猛,傷口撕裂得更加嚴重,驚呼著撲向了大漢:「虎子哥!」
大漢滿頭冷汗,臉已經成了青灰色。林旭連忙從急救箱中取出紗布給他包紮。林旭知道,如果帶著這麼一個重傷者,逃出去的希望真的太渺茫了。不過看到哭成了淚人兒的女人,他只有咬著牙替大漢盡量把紗布包緊。大漢被紗布勒得張著嘴瘋狂呼吸,林旭擦著頭上的汗說:「不成,咱們還是得快走,這裡不安全,鬼子再來我們就都沒命了。我想辦法送你們離開南京,你們往上海方向逃。」
女人一直在抽泣,也沒搭理林旭,倒是那個大漢虛弱地點了點頭,於是林旭和女人一人一個肩膀,把這個大漢給架了起來。
他們剛剛走出大門,就看到那批日本人又折了回來,個個手裡都拿著銀元和珠寶,一看到林旭幾人就想開槍,但是礙於手上都是珠寶,又不捨得放下,只好嘰里呱啦地一通亂喊。林旭乘機拽著大漢往邊上的後門跑,隨後就聽到子彈打到牆壁的聲音。
林旭知道絕對不能停下來,一停就是死。他和那個女人幾乎是連抓帶拉地拖著那大漢,身後的槍聲像是炮竹一樣的響,他不知道下一響會不會就直接要了他的命。好在日本兵手裡都拿著金銀財寶,所以根本瞄不準。
林旭三人慌張地往秦淮河的方向奔去,其實林旭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命。突然大漢一把拉住林旭,林旭只想快點兒把後面那群鬼子甩掉。根本不想停下來,他焦急地問了一聲怎麼了。大漢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他艱難地伸出手指著一堆草垛說:「那裡……」
林旭一看發現那裡的確可以躲,但是有些冒險。可此時根本容不得他考慮,那個女人當機立斷,抓著大漢就往草垛里鑽。他們三個人盡量縮在一起,日本人發現他們突然消失了,嘴裡嘀咕了幾句,其中有一個日本人喊道繼續回去搶銀元,那群豺狼又往回跑了。
林旭看到他們走遠了,這才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大漢則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帶出了許多血。林旭一看就知道,這男的估計熬不下去了,但是他說不出丟下男人的話,而且他知道那個女人絕對不會答應。女人連忙替咳嗽的男人順著後背。那人稍微從猛烈的咳嗽中緩過勁兒來,他朝著天空看了好幾眼,艱難地從胸口摸出一包油紙包裹的東西,然後哆哆嗦嗦地塞給林旭。
林旭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那個女的猛地抓住大漢的手,連哭帶吼地說不能給。林旭連忙捂住女人的嘴巴,他略微回頭看了一下,確定日本兵沒回來,這才鬆開手。他皺著眉頭說:「你到底要給我什麼?」
大漢這時已經處於彌留之際,他扭曲著臉,艱難地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句不完整的話:「七人……七人之約……帶上它,不要被……被抓住!」
林旭根本聽不懂他說的話,他知道這個大漢沒得救了。但是現在也不能把他丟下,更不能在這裡逗留。他沒有接過那包東西,而是抓起大漢的胳膊說:「別說那麼多了,先離開這裡。」
林旭和那女人一人一肩膀繼續拖著大漢步履蹣跚地往林子里鑽。如此走了一會兒,女人見大漢已經再也撐不下去了,便開口道:「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吧。虎子哥他……走不動了……」
於是他們停下休息半刻。林旭眼看天一點點變暗,對女人說:「我們還得再往裡面鑽,現在是隆冬,到了晚上如果沒有火堆,不要說虎子,就連我們也撐不下去。火光如果被日本人看到,我們就暴露了,所以得再往深處走點兒,虎子兄你還能再撐嗎?」
虎子其實已經神志不清了,和他說什麼他都點頭。於是他們繼續前進。說來也算幸運,在林子深處,他們居然找到了一個非常簡陋的棚子,上面鋪著一些蘆草,像漁夫用來曬船的地方,因為剛下過雪,蘆葦桿兒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雪。地上的草坑也都是雪堆。環境雖然挺惡劣,不過還是可以將就一晚的。林旭讓女人給他們撿了一些干樹枝生火,他解開虎子綁在腹部的繃帶,傷口已經開始發炎了。他摸了一下虎子的額頭,果然不出他所料,發炎引起了嚴重的高燒,能不能熬到明天早上都不是他所能預料的了。女人不敢走遠,只是在周圍找了一些枯樹枝。林旭用臟紗布引火,點了一小堆火堆後,對女人說:「他的傷勢太重了,如果我手上有抗生素說不定還有得救,現在我真的沒有辦法。你和他多說說話吧,說不定可以多熬一點兒時間。」
女人的眼中暗淡無光,其實她自己也知道虎子的傷勢沒得救了。她這種無能為力的神情讓人看了覺得心疼,林旭不忍繼續看下去,準備再去找一些柴火,至少可以讓他們暖和一些。但是他一站起來,虎子就一把抓住了他。林旭回過頭,這個叫虎子的大漢臉漲得通紅,連眼睛都紅了。
他一把把林旭拉到自己的身邊,隨後掏出那包東西說:「這個東西你拿著!」
女人還想阻止,但是男人此時的身體卻一點兒都不像受傷瀕死的樣子,他紅著眼睛,猶如一頭被激怒了的黑熊。他拉著林旭的胳膊掙扎地撐起身體:「兄弟,我跟你說,我活不成了,我其他兄弟的命得靠你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這事成了,我虎子就算是死了,也把你當恩人,下輩子替你做牛做馬。」
林旭猶豫了一下,接過了那個包裹,包裹里的東西有些分量,挺沉的。但是就在林旭接過包裹的那一剎那,他感到一種寒徹到骨髓的陰冷,接著他馬上有一種他身後被什麼東西注視著的感覺。他下意識地想要把包裹塞回去,但是虎子突然抓住了林旭的手,一把將他拉到自己的面前。林旭這時發現,本來體溫高得驚人的虎子,此時冷得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嘴裡還吐著血沫子。
另外,林旭還發現一些蹊蹺的地方,這兩個人與普通人不一樣,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因為之前一直都在逃命,根本沒心思注意細節,他們兩人的著裝非常奇怪,衣服雖然又臟又破,但是他發現他們的衣服像壽衣一樣右壓左衣襟,而鞋子和腰帶居然都是紅的,連襪子都是紅的。當林旭終於注意到他們的著裝的時候,才感覺事情可能不對勁,這兩個人怎麼穿著死人的衣服?
林旭感覺到虎子的手變得越來越冷,但力氣越來越大,而女人則像害怕什麼妖魔鬼怪一樣的縮成一團,嘴裡一直念叨:「來了……又來了……」
虎子開口道:「帶著這個東西,幫我的兄弟們一個忙,翠娘會告訴你接下去要做的事。我不行了,翠娘,你知道該怎麼做。」
那個叫翠娘的女人默默地點了點頭,眼淚一直在流,她看一眼林旭,眼神中不知為什麼,居然有一種可憐他的神色。
林旭問:「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虎子沒有回答,而是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林旭,林旭覺得虎子盯的不是自己而是他的背後,好像他的背後跟著什麼東西……他連忙回頭,林子里只是刮過一陣怪風。隨後便是一聲古怪的野獸叫聲,林旭沒有聽出這到底是什麼野獸。他再回頭看虎子時,發現虎子的臉在怪笑,笑得非常陰冷。那種笑容不像是一個人類的笑容,而是狐狸的笑容。那個女人看到他這個笑臉後,嚇得低聲叫了起來,她抖的非常厲害,但還是試了一下虎子的鼻息,隨後像觸電一樣縮回了手。
她的眼淚像決堤一樣地往下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