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怪屯與哇唔眼兒的淮南淮北之慨,李子向可作為第二個例子。
李子向的父親叫李長營。李長營弟兄倆個,1954年與哥哥李長會分家後,即搬遷到哇唔眼兒。到了1983年,李長會、李長營老弟兄倆都過世了,李長會留下寡妻燕如蘭和一子一女,李長營留下三女一子。子即李子向。
由於李子向母親死得早,燕如蘭待他兄妹特別好,給他們做衣裳,拆洗被子,張羅著成家。黑更半夜的,在兩個村子間跑來跑去,不知在升龍崖上跌過多少跟頭。老嫂比母啊!李子營臨死前從床上爬起來,學著老包跪嫂的古戲,給燕如蘭下了一跪,告訴孩子們:「你們這一輩子,你爹可以忘了,你媽可以忘了,但你們的娘,不能忘!」
三女一男也都跪下,齊齊兒叫了一聲「娘!」
怪屯習俗,伯母叫娘;如果有兩個伯母,即叫大娘、二娘,以此類推。只有一個伯母,序號就省了,喊起來也格外親切。
李子向兄妹也都把燕如蘭當作親媽看待。
1983年的時候,哇唔眼兒已經沒剩幾戶人家了。李子向也想搬走,但它缺乏實力。那時人們已經開始外出做生意。燕如蘭的兒子在廣東,女兒在深圳,都發了大財。但李子向不中,出去幾次,都賠成個凈人兒回來了。這傢伙也挺精能的,但就是心大,手大,口氣大,能耐不大。大錢掙不來,小錢又看不到眼裡。手裡逮住倆錢兒,想當十個錢兒花,請朋友喝酒,打麻將,胡吹海撂,沒本事吧,還虛榮的不行。
一天早上,燕如蘭正吃早飯,李子向來了,進院就喊:「娘!」
燕如蘭筷頭上扎著一塊紅薯,正往嘴裡送,就停止了動作,抬起頭說:「娃兒,你吃飯沒有?」
李子向說:「吃了啦娘。稱兩斤油條,買牛肉湯去,賣完了,只好買了3斤牛奶。3口人將就一頓。」走到燕如蘭跟前朝碗里看看,說:「呀!紅薯玉米糝兒!娘,你咋還吃這飯?現在豬都吃豆餅,狗都喂牛奶,你咋還吃這呀?吃吃胃酸,還得糖尿病。娘,明天早上我給你買牛奶喝。」
燕如蘭說:「還是我向娃兒,比你哥孝順;你哥個鱉子,跑恁遠,不管我吧,還把媳婦扔家裡氣我。」
李子向說:「娘,我嫂子再惹你生氣你給我說,我收拾她!臭娘兒們,趕緊叫我哥休了她!」
燕如蘭說:「小聲點兒娃兒,別叫她聽見了。」
李子向說:「就是叫她聽見哩,誰叫她欺負我娘哩!」
李子向看把燕如蘭搪把差不多了,就說:「娘,我手裡有兩三萬塊錢,讓一個朋友借去了,到現在也不還,有鋪生意立等著叫我交定金哩,急死我了。你先借給我幾個,三五天錢一到手就還你。」
燕如蘭問:「得多少?」李子向說1000。燕如蘭說:「呀,屋裡只有800塊。」
李子向說:「800也中。那邊也是割頭的朋友,少給他200也沒事兒。」
燕如蘭就給他800塊錢。
等了若干個三五天,李子向又來了,問:「娘啊!我嫂子這幾天又惹你生氣沒有?」
燕如蘭說:「娃兒啊,她哪一天不找幾回事兒啊?罵我跟你哥,罵我生了個陳世美……」
「我毀了她去!」
李子向拎起門口的鐵杴就往外走。燕如蘭嚇得趕緊抱住他,說:「娃兒,娃兒,可不敢!她的命不值錢,咱的命值錢!」
李子向就把鐵杴「嘡啷」一聲摔到了院里,嚇得兩隻雞撲撲楞楞飛上了院牆。「活夠了言一聲兒!」他大聲說,坐下來,點一根紅塔山吸。
他吸了一陣兒,說:「娘,屋裡有錢沒有?」
燕如蘭說:「得多少?」
李子向說:「二三百就夠了。縣商業銀行有個活兒,干下來幾百萬哩。我買條煙去找找他們行長去。」
燕如蘭給了他400。
就這樣,李子向不知向燕如蘭借了多少次錢,卻一次也沒還過。燕如蘭知道這娃兒日子困難,有求必應。她知道向娃兒不是不幹,而是時運不濟,東抓西撓,總是兩手空空;明明是一塊金子,他一伸手,就變成石頭了。唉!娘不幫他,誰幫?娃子兩歲喪母,可憐哩……
李子向心裡也覺得愧歉得慌,沒臉見娘。總借,總是還不起。社會上都知道我李子向豪俠仗義,出手闊綽,可只有娘知道我是一個不義之人,不成之器。可他又不得不借。娘有錢,兒子閨女月月給她往家寄,不是幾百就是幾千,飄樹葉一樣。
1984年10月的一天,李子向又到怪屯找他娘。他愁眉苦臉,悶著頭坐屋裡吸煙。燕如蘭問:「咋啦娃兒?心裡有啥事兒?」李子向說:「我這幾天又困住了,娘。山裡的棗皮(山萸肉)四五塊一斤,拿到山外能賣五六十。眼看著一堆一堆的錢,都叫人家掙了。」
燕如蘭說:「棗皮現在這麼貴呀!你也收點兒拿去賣,娃兒。」
李子向說:「我這幾天也想了,就是沒本錢,想問娘借吧,又張不開口。」
燕如蘭說:「看你這娃兒說哩!有啥張不開口?干正事哩,娘能不支持你?得多少,說吧。」
李子向說:「我想這次本兒扎大點兒,要收就收一小手扶拖拉機,擱著往縣城跑一趟。」
「得多少錢?」
「得一兩萬哩。」
燕如蘭連個咯吞兒都沒打,說:「一兩萬就一兩萬嘛!你等著,我這就去安鋪鎮給你取。」
20世紀八十年代初,一個萬元戶可不得了,縣長都要接見哩。所以,燕如蘭一下子給了兩萬塊,很出李子向的意料。
「娘,我嫂子這幾天沒惹你生氣吧?」李子向接著錢後,心情好極了,想起了這個老問題。
娘說:「這幾天沒事。惹禍精沒在家,不知跑哪兒去了。」
李子向說:「是不是又上我哥那兒去了?」
娘說:「誰知道。她到哪兒,哪兒就天塌地陷的,去一回跟你哥鬧一回,鬧得你哥十天半月做不成生意。」
「是個賤人!」李子向說,「再賤活埋她個鱉孫哩!」
也許是過分龐大的財富引起了人的情感的突變,也許是日積月累的別的誘因潛移默化使然,三天後,一件超乎常理、違背倫常的事發生了。
那天燕如蘭要到深圳閨女那裡去,要侄兒李子向騎摩托車送她到縣城火車站。李子向帶著她,突然拐上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燕如蘭去過兩次縣城,記得沒走過這樣的小路,就說:「走錯了吧娃兒?」李子向說:「不錯娘,那邊我設個山萸肉收購點兒,我去交代一下,今天送你進城哩,不收了。你坐好娘!」
燕如蘭也就信了。
走了一陣兒,路是越來越不平了,兩邊的山崖也越來越高,草木越來越密。終於騎不成了,李子向就熄了火,說:「娘,你下來。」
燕如蘭就下來了,狐疑地問:「還有多遠?」
李子向說:「到了,娘。」他「撲通」給燕如蘭跪下了,說:「娘,我對不起你!」
燕如蘭說:「看你這娃兒說的!你咋對不起娘啦?」
李子向說:「娘,我想殺你。」
燕如蘭猛一下還不相信侄兒的話,以為他跟自己開玩笑哩。但看看四面的環境,山高林密,荒無人煙,覺得在這樣的地方說這樣的話,恐怕不會是玩笑。
她已經快70了,侄兒正年輕力壯,他要殺她,那就只好讓他殺了。她說:「娃兒,世界上兩腳獸千千萬,每一個人都可能會殺我,可是我從來沒想到你會殺我。」
李子向說:「娘,你想的確實很對,世界上有45億人,每個人都會殺你,可是我不會。我從小就無數次地幻想過,突然有一個人舉著刀來殺你,我好挺身而出,去救你,救我比親媽還親的娘。甚至做過幾次夢,夢見為救你我被人打死了,可是看見娘活著,死了的我心裡高興極了……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娘,現在不是那個時候了……」
燕如蘭說:「是不是娘借給你的錢多了,娃兒?」
李子向點了一下頭,「娘,你知道你已經借給我多少錢了?」
燕如蘭說:「不知道,我沒算過。」
「一共36000塊了。」
「娃兒,娘又沒逼著讓你還。」
「總有一天娘要讓侄兒還的。」
「娘不讓你還,36000塊算娘給你的,娘不要了。」
李子向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毅然地抬起頭來,說:「這是一筆賬,娘!就是你真的不要了,這筆賬也仍然掛在我的心上,只要你活著,我的良心就要逼著我去還你。」
「娘一死,你的良心就不再逼你還賬了。」
「是啊,娘,我就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燕如蘭說:「這樣說,你是非要殺娘了?」
李子向點一下頭,說:「娘,我把眼給你蒙住,別嚇著你了。」他拿出摩托車頭盔,後邊顛倒到前邊,給娘戴上。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