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鶴妞

鶴妞變鶴的事,前幾年傳得沸沸揚揚。

鶴妞是李長范的妻子,娘家是山北人。至於山北什麼村子,連雷大妮兒也說不清楚。雷大妮兒跟鶴妞好,鶴妞有心事好跟她說,因此,對鶴妞的根秧知道一些。她至今想起鶴妞,想起鶴妞離開怪屯的情景,心裡既沉重又驚異。

那年,是雷大妮兒丈夫因寶石的事跟喜娃兒打官司的第二年吧。

8月里,天格外高,格外藍。放眼往北望去,那卧龍山的山尖兒上,總有幾片白雲在那兒飄。有時會有一兩隻白鶴飛過那山尖,越飛越遠,越飛越淡,慢慢地就看不見了——不知是被山尖兒擋住了,還是飛進了雲朵朵兒里。鶴妞站在剛收割的稻田裡,懷裡抱著一捆稻子,定定地望著那山尖。當初,她就是從那裡翻過卧龍山,落到這不川不山的怪屯來了。從此就沒再回去過,回到那白鶴飛去的地方。

蘇三雙手攥法繩,

淚珠滾滾滴濕胸。

仰望長天無限恨,

聲聲哭的王金龍。

自從三哥你走後,

一去三年無蹤影……

鶴妞低聲地唱。她想起了她的哥——他真正的丈夫。她唱的是《蘇三爬堂》,是哥教給她的第一個段子,聲音洪亮中帶著沉鬱的鼻音,行腔走調有點兒像墜子名角馬香身。她又聽到了哇唔河淙淙的流水聲了,她一聽到哇唔河的流水聲就想起了她哥,想起她哥一面拉著墜子給她伴奏、一面教她學唱墜子書的情景。

「跟上弦子!跟上弦子!跑弦啦!」哥大聲地喊叫她,腳梆踩得特別響。「重來!」他嘴角一咧,沒有眼珠的兩隻眼一擠,拔下一根頭髮,「重來!」

「後音!後音!呶,舌頭頂著上頦子,用鼻子哼,嗯——」哥停了弓,給她示範。接著就又把瞎眼一擠,拔下一根頭髮:「重來!」

面前的頭髮已經放得跟弓子上的馬尾那麼粗的一綹了。她八歲學唱,哥對她要求很嚴格,不許她有一點懈怠和過錯。但哥從沒動過她一指頭,也沒向她發過脾氣,而總是在他自己身上實行懲罰:他們講定,她唱錯一次,哥就拔掉一根頭髮。她看著那一綹頭髮,心疼哥,氣自己笨,眼裡慢慢溢出了淚水。哥若看見她的眼淚,也許會心軟的。但他是瞎子,看不見,只是更起勁地晃動著身子,運著弓,把墜子拉得更加嗚咽動聽。「蘇三雙手攥法繩……」他領她唱。哥的嗓子有幾分喑啞,但喉嚨粗,後韻沉厚,是墜子書的正腔……

啊!哥,你死的好苦啊!鶴妞把目光從山尖上收回來,落在山的前懷裡。那裡有一道崖,叫升龍崖;崖下有一條溝,叫狼洞溝;溝下有一座墳,是哥的墳。

「嘔——鶴妞,是你在唱啊!我當是收音機響哩!」突然,從河底下冒上來一顆披著散發的人頭,像個惡鬼。鶴妞嚇了一跳,馬上認出是雷大妮兒。

雷大妮兒知道鶴妞又在想她哥。她哥是在升龍崖摔死的,不過不是在怪屯,而是在谷屯。當時她也跑去看,是個瞎子,躺在谷屯西邊的崖下,嘴裡吐了一攤血,一隻破三弦掛拉在崖半腰裡。

「嫂子,你在河裡洗頭哩?水可涼啊。」鶴妞說。

雷大妮兒沒有回答她,她有別的事急著向她說哩。她走上來把鶴妞往河邊拉了拉,向著河下游一指。鶴妞看見河下游渡口處的河灘上,停著一輛藍色的東風牌汽車,一個穿著嫩黃色線衣、戴著太陽鏡的女郎,正跟一個中年男人對著頭蹲在河的兩邊,撩著那清涼涼的水一邊洗,一邊互相逗著玩。

雷大妮兒趴在鶴妞的耳朵上,幸災樂禍地說:「剛才,我兩條腿一叉把,騎拉到河上尿了一泡。娘那腳,叫這倆騷貨嘗嘗老娘的花露水兒香不香!」

鶴妞的臉立時紅了。那男人是她的丈夫李長范,那女的是谷屯一個姑娘,鶴妞曾好幾次看見她坐在丈夫的駕駛室里。對此,她並無多少醋意——她已經跟好幾個男人睡過了,自己既沒有為丈夫守節的義務,當然也就沒有要求丈夫為自己全忠的權利。在她的一生中,只為哥守過貞操,是用生命守的。但哥死了,她自己也死過一回……

「拉住她!拉住她!不行,快把大門關上!」

大門「哐當」一聲被關上了。

鶴妞一看逃不出去,就加大了衝力,一頭向門上撞去。腦袋一懵,眼前炸開一團火光,世界上的一切便立時沒有了。

「噢,醒過來了,醒過來了!」朦朧中,她聽見有人喊。想睜開眼看一看,但睜不開,只覺得有一群毛茸茸的人影在晃動。她忘記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竭力地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了:她跟哥在村裡唱《蘇三爬堂》,突然來了一群民兵,砸了他們的鼓板和弦子,把她跟哥抓了起來。哥不知被押到哪裡。她遊了一晌鄉,就被一個好心的老頭收留了。那老頭慈眉善目,癟癟的嘴巴上不長鬍子,像個老婆。她在那裡住了一夜,第二天老頭就勸他跟自己的兒子成親。那兒子人高馬大,愣哩愣怔。她不從。她是哥的人了。

「哈哈哈!你哥?那個瞎子?妹子跟哥成親?」老頭和善地笑道。

「那不是俺的親哥,是俺拾的哥。」

「哈哈哈,算了吧,妞,跟個瞎子東飄西盪,唱一輩子戲?啥勝跟俺老海成親?到時候我給你們蓋3間大瓦房!」

她不答應。但老頭全家都認真地準備起來了。原來老頭的弟弟是大隊革委會主任,他竟施展神通,拿回了兩張結婚登記證。她哭,她要走,她要翻過那山樑,從那雲朵朵里鑽過去,去找哥。

「唉!妞,你哥,你那可憐的哥,他,他一個人摸著回家,跌下山崖,摔死了。我可憐你才……」老頭難過地說。

她不信,要去看。老頭把她領到山溝里,山溝里果然有一座埋得很倉促的新墳。她大哭,瘋一般撲上去。

「妞,安心地跟俺老海過吧。老海實誠,跟你蠻般配,嗯?」

她不,她想哥,想跟哥一起死,想給哥留一個乾乾淨淨的身子。但是,就在這天晚上,16歲的她被強迫成了親……

鶴妞又向山樑上望去。有兩隻白鶴哀哀地叫著飛過了頭頂,肯定也是向山那邊飛去的。她心中有點茫然,又望一眼河下游,見丈夫正和那女郎依依地分手,女郎不知往他嘴裡塞個什麼東西,然後捧著臉「咯咯」笑著跑走了。

「我說鶴妞,上去撕她去!搧她臉,扒她皮!」雷大妮兒憤然地鼓動。

鶴妞聲色不動,把稻穀捆起來,插上釺擔。

「別擔啦!叫他來擔!雞巴幹活的,伺候他美了,他好去打野雞去!」

鶴妞蹲下身子,鑽到釺擔底下,憋著一口氣,把腰一硬,站起來了,扁擔閃了幾閃。

「哎喲!鱉孫!真賤!」雷大妮兒罵她。

鶴妞扭頭笑了笑,說:「回吧,嫂子,晌午了。」

雷大妮兒把嘴撇了撇,走向一邊。可又覺著氣不過,說風涼話道:「俺讓野風兒吹吹!家裡有人給俺做飯。」

鶴妞擔起稻子,「吱吱呀呀」地走了。

鶴妞把稻穀擔到場上。抽下扁擔,整整齊齊地垛起來。已經垛好一大垛了,都是她一把一把割下來,一捆一捆擔回來的。丈夫跑汽車,婆婆高血壓引起偏癱,卧床不起,6口人的地,只靠她一人又種又收。

一陣嗡嗡聲響。抬頭一看,一輛大東風已經開到跟前了。鶴妞透過玻璃看見了丈夫。李長范當然也看見她了,但他的眼連斜也不斜,好像不認識她,徑直把汽車從妻子身邊開了過去。鶴妞抹了一把汗,癱坐在稻垛上,汽車帶起的灰塵,一下子就把她淹沒了。

他從前不是這樣的。他比她小5歲,嘻嘻哈哈,在她面前像個調皮的娃娃,當著許多人的面,竟敢抱住她摔跟頭,叫她又急,又氣,又羞;然而更深長的卻是一種品不盡的甜味。「死兔娃子,瘋啦!」她罵他。一圈子人都笑他倆。他常常把笑得最響的雷大妮兒抱過來摁到她身上,說:「叫您們兩隻母雞也壓壓蛋兒!」

每次開車回來,不等到家,他就一個勁地按響喇叭。她知道那是他急不可耐地要看到她,要跟她鬧著玩兒,就趕快跑出來……

可現在走到跟前也不按喇叭了,連伸頭露個笑臉也不。

「娃娃」長大了。

汽車也長大了。起初是小手扶,後來換成小四輪,再後來換成小嘎斯,再後來換成綠解放,終於長成了大東風……

卧龍山的懷抱里,飄著一隻白鶴。那就是她了,鶴妞,穿了一件白滌良布衫。她養了15頭豬,沒東西喂,就每天趕到這山坡上放。那天她把豬趕到狼洞溝里,無意間看見了一個長滿茅草的土堆。她突然想起這就是哥的墳。她感到驚奇,往年每年總要來給哥點張紙的,可是這兩年竟忘了。也許是新的生活,新的憧憬,新的奮鬥,抖落了鬱積在心中的這點哀傷和思念。她默默地站在墳前,是哀悼,也是告慰:哥,妹這兩年過得好了。

突然,她聽到豬的慘叫。她奔過去,看見一隻青灰色的大狗已經撕破了一隻小豬的脖子。她奮不顧身地衝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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