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鬼市

怪屯解放前單身漢多,全村不到300口人,老少單身漢二十多個。根本原因是怪屯的婚姻半徑內人太窮,養女是負擔,溺嬰成風,造成男女比例嚴重失調,乃至小康之家打單身漢的也不乏其人。比如李子套,家有薄地5畝,哇唔河邊還有7分水田。可是,他竟打了光棍。父母眼看兒子過了40歲了,香火無繼,含恨雙雙謝世,丟下李子套獨桿一條,守著5畝7分地過日子。

李子套人是老實一些,但並不笨。雖是獨身一人,日子倒過得挺認真,該走的親戚要走,該行的禮數要行;逢年過節,該放炮的時候,一定要放,該點香的地方,一定要點。有他在,這門人就在,而且在得很尊嚴,村上沒人因為這是一個即將絕戶的人家而輕看這門人。而其他一些單身漢不行,他們絕望,自暴自棄,沒有責任感,甚至對人世有一種嫉妒和仇恨,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散亂而墮落。實際上,他們沒死,他們代表的家族就已經死亡了,因為守衛這個家族最神聖、最悲壯的衛兵精神已經崩潰了,放棄了為家族站完最後一班崗的莊嚴使命。

李子套的地也種得非常認真。全村的地數他的5畝7分地里最乾淨,草一露頭就被拔了。他沒有喂牛,缺糞肥,每年都要雇車到水北縣城拉兩車大糞餅。因此,方圓幾個村子就數他的莊稼長得好。糧食吃不完,他就隔三岔五的背一布袋到安鋪鎮上去賣。安鋪是山區鎮,山區土地稀缺,糧食主貴,所以有許多平原地方的人也來這裡賣糧食。而要賣柴禾呢,大都挑到水北縣城裡去賣,能賣得比安鋪鎮高一倍的好價錢。

李子套每次賣糧食也不多賣,就是多半布袋,五六十斤,布袋口一紮,雙手抱著往肩膀頭上一撂,一撅一撅地就走了。走了一二里,覺得這個肩膀頭酸了,就站下來,兩隻手扳著布袋的兩頭,以脖兒梗為支點,一聳,一磨,就把布袋磨到了另一個肩膀頭上。然後繼續一撅一撅地往前走。

李子套賣糧食很有規律。每次都是雞子不叫就起來,天擦亮在早市上出手後,到街北頭郭胡辣湯那裡,喝碗胡辣湯,吃倆火燒饃,嘴一抹拉就往家裡趕。趕到家時,村上人還沒丟碗。他也不進家,就直接下到地里務弄莊稼去了。因此,李子套賣糧食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許多人都奇怪他一年打那麼多糧食都弄哪兒去了?

還有一件更悄密的事恐怕沒一個人知道,那就是李子套在安鋪街上有一個相好。

有一年冬天,怪屯來了兩個要飯的,一男一女。男的一條腿,胳肢窩架根拐杖,女人在另一邊用肩頭頂著他的另一個胳肢窩,當作他的另一隻拐杖。就這樣,那男的走路仍然很艱難,且不住地呻吟。顯然,剩下那條腿也出了毛病。他們後邊還跟著一個不到3歲的孩子,穿的棉褲褲襠叉到腳脖起,腳上是單鞋,五個腳趾頭露出來四個。那天下著大雪,李子套到門外搬一個樹疙瘩籠火烤。他就看見了這3個凍僵的蟲似的雪人。他們連敲了幾家的大門,但大雪天,人們都把門上著;有些人根本就沒起床,在被窩裡偎著,省飯也省柴禾。李子套看那小孩可憐,就抱著樹疙瘩在門口停住了,並且朝這3個雪人「哎」了一聲。

3個雪人就望著他走過來了。

李子套就籠火讓他們烤。又拿來幾個花捲饃,切開,放火盆邊炕。女人解下包著頭的手巾,抽打3個人身上的雪。李子套這才看清,這女人不過三十來歲,雖然瘦,但皮膚細白,眉如春山,眼似秋水;長型臉,方下巴,厚嘴唇;唇線很長,閉著的時候,像卧著兩隻紅色的老長的蠶。寬肩闊臀,骨條洒脫舒展,不勝嬌小玲瓏、像一朵怕寒的花一樣總是矜持著不敢開放。

見李子套給他們烤模,女人說:「大哥,俺們今兒可遇到好人了!我給您磕個頭吧!」說著就往地上趴。李子套後退著,退到裡間去了。那男人坐在大圈椅上,說:「大哥,要不是你把我們喊進屋,再轉一會兒,我們一家3口就凍死了。我這腿蹲不下去,就讓俺娃他媽給你磕個頭吧!」

李子套躲在屋裡說:「我就是怕你們凍死,才喊你們進屋的。你們一進屋,我心裡就安然了。你們要是給我磕頭,我心裡就又不安然了。」

那男人說:「要不,讓孩子給你磕吧。」女人就去拉孩子,把孩子拉到二房門口,按跪下了。

李子套問:「你們是哪裡人啊?這麼冷的天出來要飯。」

男人說:「俺們是安鋪鎮的,幾天都沒揭鍋了,只好冒雪出來。」

李子套說:「在鎮上要幾口算了,為啥跑這麼遠?」

男人嘆口氣:「唉!鎮上熟臉熱面的,張不開嘴啊。」

饃已經烤好了,烤得黃爽爽的,滿屋子焦香味。李子套拿到手裡,又是吹又是拍,把自己的眼給迷住了。

女人說:「大哥,我來吧,你看你,臉上吹一臉灰。」她把抽雪的手巾遞過去,「大哥你擦擦,我夜兒個才洗的。」

李子套接過家織的粉藍布手巾。他聞見了上面的皂角氣;還有一種味兒他沒聞過,是女人頭上的油香味。

女人說:「大哥,肚裡沒水分,身上冷。我借你鍋燒點兒水喝行不行?」

李子套趕緊站起,說:「我來燒,我來燒!」

女人就搶到了他頭裡,進了灶屋,揭鍋,添水。而李子套就坐到了灶台前,打火鐮,燃紙煤。女人添了水就拉他,說:「大哥,起,讓我燒。」

李子套說:「我燒我燒!你們是客哩,坐屋歇著去吧。」

女人說:「大哥,你說的,我們哪是客,是要飯的!」

李子套說:「站在門外是要飯的,進屋就是客。」

女人眼淚就出來了,說:「我沒見過像你這麼好的人……」

女人又來到堂屋。主人不在,她就探頭朝二房門裡看了看。內室里收拾得井井有條。但她也看出來,這是一個單身漢的卧室。這個家,就這一個人,一個男人。

一會兒,李子套就端著碗進來了。不過端來的不是茶,不是白開水,而是麵疙瘩,而且除了飯以外,還端來了一碟毛豆豉。

吃著飯,就有了更深的交談。李子套知道了男人叫鄭山,女人叫段四妞;男人的左腿是三年前叫土匪砍掉的,而右腿一直就疼,疼十來年了,今年疼得更加厲害,幾乎走不成路了。

李子套說:「吃了飯,我領你們找個先生看看吧。」

女人說:「遠不遠?」

李子套說:「不遠,就在村西頭,是我六伯的。」

男人說:「算了吧,看啥看,疼十來年都忍過來了。」

李子套說:「我六伯可不是一般的先生,都說他是華佗轉世哩,一定能給你看好。」

李子套就把這家要飯的領到了李六先李病吾家裡。

李病吾那時已六十多歲,白鬍子已蓄得很長,有點兒神仙氣兒了;小拇指甲也留得很長,那是他的量具,有時取粉劑的時候,就用小拇指甲鏟。

李病吾在男人的腿上摸了摸,說:「你這病至少得身上10年了。咋不早治?」男人說沒錢。老頭就瞪眼,說:「現在有錢了?」男人說:「現在更沒錢了。實話跟大伯說,我們是要飯的。」老頭說:「能要來飯,也能要來葯嘛!若是五年前來,你這腿,我打一百個包票能治好。可是現在,晚啦。我只能開幾副葯,把你的疼止住。」

女人說:「大伯,你說,這腿保不住了?」

李病吾嘆了一口氣:「唉!不是腿保不住,是命保不住了。你來摸摸,肉裡邊疙疙瘩瘩的,都是骨頭上長的瘤子,這叫貼骨瘤(現在叫骨癌),已經開花了(擴散了),神仙也沒法了。我實話說給你們,你們聽了也別傷心:還有3年壽限。」

女人就哭了。男人說:「哭啥哭?我巴不得現在就死哩!」

李病吾開了3副葯。李子套就從懷裡掏出幾張中央票遞給他。老頭說:「你是他親戚?」

李子套說不是。

「那你是他朋友?」

李子套又說不是。

老頭就把眼瞪起來了:「那興你打發一頓飯,就不興我打發兩副葯?」

李子套囁囁嚅嚅地說:「六伯,你,你看……是我把病人領來了……」

老頭說:「你鱉娃兒!誰叫你給我領來哩?領來我就得看不是?先生就是看病的,見病不看,折3年陽壽;看病先看錢,下輩子華佗爺剜他一隻眼睛。」

一年後,李子套又到安鋪鎮上去賣糧食。他從糧市上走出來,肩上搭著空布袋,正要到郭胡辣湯那裡吃飯,忽聽有人喊他:「大哥!大哥!」他扭扭臉,就看見一個女人氣喘吁吁地追來了,穿著紅緞子布衫,綠湖縐褲子,盤著貴妃髻;眉如春山,眼似秋水,厚嘴唇,唇線很長,像卧著兩條紅色的老長的蠶……

「大哥,我遠遠看著像你,我就……」兩片紅雲飛到了臉上,像霞光照著似的。可是那天是個陰天。

正是那個要飯的女人。李子套也經常惦念他們,不覺一喜,問:「你們當家的咋樣?」

女人頭一低,說:「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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