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皇帝登基第三年(1911年)臘月初十,水北知府張家鶴接到水北知縣的密報,說水北縣城北45里怪屯村,有一個即將堙沒的荒墳,最近像發麵饅頭一樣,虛騰騰地長大了,已經長得一間房那麼大,丈把高。張家鶴問,屬實么?知縣說屬實。張家鶴又問,在村子什麼方位?知縣說在村子西北角,升龍崖上邊。張家鶴一聽「升龍崖」仨字,心頭就「嗵」地響了一聲,然後就慌出一頭虛汗。
原來,封建時代,帝王們是非常忌諱天出二日的。他們豢養了大批的星相師,又叫望氣師,以觀天象異兆。比如東南方向有一顆星星近來特別明亮啦,西北方向出了一道白氣啦什麼的,他們都疑心那裡要出真龍天子。出了真龍天子,不是要造自己的反,爭奪自己的江山嗎?所以就趕快派大批的人去私訪,一發現有這方面苗頭的人或事,就一個字:殺!自古有多少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漢武帝征和二年,「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於是武帝命將長安城中共36所監獄,「系者無輕重皆殺之。」(見乾隆御批綱鑒七七二頁)。除瞭望氣師,帝王們還豢養了大批的堪輿師,即風水先生,到全國各地去堪輿,即察看風水,看有沒有墳地佔住了龍脈。如果佔住了龍脈,他們就要生法破解。破解的方法有多種。一種是直接把墳墓扒開,屍骨挖出,放鍋中蒸煮72個時辰,叫破穴蒸骨,以殺龍氣;二是在龍脈的龍心處扎鋼釘,將龍脈釘死;三是在龍脖子處挖一條深溝,將龍頭斬斷;四是在龍頭上修一座廟,將龍脈鎮住……如果佔住龍脈的墳地已成氣候,所有方法都無濟於事,那就也是一個字:殺!而且是誅滅九族,龍子龍孫都殺盡,連精子卵子都不留,看你真龍天子還會出來跟我爭江山么?
當然,華夏輿圖廣大,星象師和堪輿師再多,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所以,各處的地方官員,暗地裡也承擔了這方面的責任,而且是一旦失察,就要掉腦袋的非常重大的責任。
一座尋常荒墳,突然長大了,而且是在升龍崖上邊——升龍崖,升龍崖啊!有什麼可說的呢?肯定是地氣動了,龍脈發了,真龍天子要出世了,南方革命黨鬧得天搖地動,異兆昭昭啊!難道就兆應在水北縣么?
第二天,張家鶴化裝成一個年底討賬的先生,來到怪屯私訪。這樣的事,弄不確實,是不敢上報朝廷的。
張家鶴這身行頭是借縣衙錢糧師爺的:一頂黑緞子瓜皮帽殼,一掛粉藍棉布袍子,腰裡勒一根黑布戰帶,袍子的右下擺提上來掖在戰帶里;雙臉直貢呢黑布棉靴,白棉布襪子;黑市布褲子,褲腿打折用白裹纏纏住;肩上搭一副四角綴有紅穗子的褡褳,褡褳里裝著算盤和幾本賬簿……這行頭本來就是一個賬房先生的,所以張知府的化妝無可挑剔。當然是不能坐轎啰,也不能騎馬,只能騎一頭粉鼻子小毛驢,一顛一顛,顛得屁股溝子疼。
中午的時候,才顛到安鋪鎮。
那時的安鋪鎮,雖然不大,但卻相當繁華,北山的木柴,黑炭,皮毛,藥材,都在這裡集散,走漢水,南下湖廣。因此,大都市盛行的茶肆青樓,也有幾家。尤其是唱君子戲(大調曲)的特別多,徐行百步,必有叮碂的箏聲和優雅的歌唱,把安鋪鎮唱得古韻悠長。
這裡離怪屯還有十幾里地,張家鶴決定就此打尖。他走進一個梆餃店。剛坐下,就隔窗看見街對面擺一個卦攤,一個道袍道帽猢猻臉鯰魚鬍子者,靠牆坐著,身後是一幅白布黑字的招子,上寫:活神仙李端山在此。面前的地上攤著一塊黃布,黃布中間畫一幅陰陽魚,陰陽魚兩邊是一副對聯,云:陰陽難比諸葛,八卦不如文王;橫批是:慚愧慚愧。張家鶴覺得這傢伙有點意思,明明是雲天霧地的吹牛皮,卻還要假惺惺地慚愧。扭捏得像新媳婦放屁一樣。他一個莞爾,就注意著他。
雖是街的對過,但也就七尺街面,一言一行都很真切的。正是臘月天氣,北風凜然,行人匆匆,卦攤無人光顧。這神仙雙手抱著膀子,凍得索索發抖,清鼻涕直往面前的八卦圖上滴。張家鶴正可憐他,卻見一個中年女人站在卦攤不遠處,望著卦攤猶豫。李端山望著女人招招手,說:「夫人想算卦吧?」那女人笑一笑說:「想算卦,可是沒錢。」李端山說:「算吧,算了就有錢了。」女人就走了過來,蹲到卦攤前,笑不唧唧地說:「真的呀?那要沒錢呢?」李端山說:「沒錢就是我卦不靈了,你走人,我收攤兒。」
女人就給他報八字。剛報了一句,李端山就止住她,說:「不用報,不用報。我給你觀相吧。家有二男一女?」
女人點頭:「嗯。」
「男為己出,女是收養。」
女人就五體投地了,連說:「哎喲!先生真是神仙!女兒是俺嫂嫂的,嫂嫂沒了,就跟了我了。」
李端山說:「這一卦送給你的,不收錢。算下一卦吧。你今兒來,是想問丈夫歸期。」
女人點頭道:「是哩是哩!」
「夫君是在東南方向做生意。」
「是哩是哩!在武昌開絲行。」
李端山捻一下鯰魚鬍子,嘆了一口氣:「千年一劫,天傾東南啊!」
女人看神仙嘆氣,知道不妙,心裡就慌了,說:「我也聽說南方亂了。娃他爹往年都是10月底回家,可是現在都臘月半了,還不到家,也沒個音信……」說著,眼淚就斷線珠子似的往下掉,唏噓之聲不可抑止。
李端山勸道:「夫人,別哭了!你看,夫君不是回來了么?」
女人抬起淚眼四處觀看,只見一個身著長衫、頭戴禮帽、手提皮箱的人正匆匆由她身邊走過。李端山大聲叫道:「那位發了財的先生!夫人在此淚灑相思壁,緣何作陌路而去?莫非學陳世美富貴忘妻不成?」
那男人就「刷」地轉過身,一看是自己女人在滿臉淚花地算卦呢,知道是牽掛自己,在求問歸期,竟不顧古鎮羞臊,跑過來一下子抱住了女人。女人又哭又打的,不知是恨他還是親他。
那人整整給李端山掏了一錠銀子。李端山對那女人笑道:「怎麼樣?我說給你算了卦你就有錢了吧?」
那女人一邊擦淚,一邊很羞澀地笑了,說:「先生,你真是活神仙!」
李端山說:「噓!別誇別誇!浪得虛名,有人聽了不願意呢!」
李端山說著,就向街對面的張家鶴斜了一眼。張家鶴的飯桌就在窗戶跟前,他正憑著窗、撇著嘴望他呢。
女人走後,李端山就也踅到了那家梆餃店。他也餓了,又冷又餓。他坐到了張家鶴的對面。張家鶴的梆餃已經快吃完了。見這神仙進來,就不無嘲諷地笑道:「先生飯資掙到手了。」
李端山說:「見笑了,見笑了。先生,要不,我也送你一卦?」
張家鶴說:「不敢勞駕神仙!不敢勞駕神仙!」
李端山就大言不慚,說道:「那小仙就斗膽冒犯了?我觀先生額若金剛台,鼻似春秋樓,是副貴相。可惜眉間懸刀,近日將有牢獄之災。」
張家鶴不悅,問道:「何以見得?」
李端山說:「先生不認識口中一個人字是什麼字么?」
張家鶴明白他是指剛才自己在窗戶里偷看他算卦的事。窗戶是個方框,是個「口」;口裡坐個人,是個「囚」字。他心頭一悚。這個牛鼻子老道!放什麼臭屁!「哼」一聲站起就走,一邊說:「荒唐!鄙人一向視王法如天,豈會陷入囚中?失陪!」
李端山說道:「得罪得罪!先生,您碗里還剩3個餃子沒吃呢!」
張家鶴說:「不吃了,你吃吧!」
李端山就端起來吃了,說:「神三鬼四人一個,3個餃子是敬神仙呢,那我就吃了!」
把個張家鶴給氣的!
一個時辰後,張家鶴趕到了怪屯,見到了那個大墓。墓確實很大。但他弄不清本來就這麼大呢,還是後來長大的。他想找人打聽,但這裡距村子一里之遙,又正值午後,四顧無人。正當要往村子裡去時,卻見一個老頭牽了一隻羊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那羊貪吃路邊的草,不走,老頭一邊用樹枝子抽一邊罵:「龜孫!龜孫!」張家鶴連忙喊住說:「老人家,你們村出什麼大人物了,埋這麼大個墳?」老頭說:「窮鄉僻壤,能出啥大人物?這墳里埋的是個瘋子。」張家鶴說:「怎麼會是個瘋子?」老頭說:「可不是個瘋子?活著也就跟我歲數這麼大,整天抱住一根大竹竿往天上戳,說是要把天戳塌哩!只顧仰頭戳哩,不知腳前就是升龍崖,一腳踏空就掉下去摔死了。」張家鶴說:「那怎麼埋這麼大個墳呢?家裡一定很富裕吧?」老頭說:「起先很小個墳,荒草都快埋住了。去年開始越長越大,人們都說瘋子的墳也瘋了,嚇得都不敢往這裡來。龜孫!快走!都晌午了!」說著照羊身上「啪」地抽了一棍子。
張家鶴驚異不止,不由地就牽著驢繞墳看了一周,又抬頭四面瞭望周邊地勢。只見嵐氣如煙,升龍崖真的像一條龍在躍躍欲飛。他正驚異著,猛然看見東北邊冒出兩個柴禾垛,先是垛尖,往上長,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