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洞天殺人記

怪屯人不僅有打獵的傳統,還有採藥的傳統。怪屯人把採藥叫打葯。

水北山區是中國天然的藥物園,盛產二百七十多種草藥和三十多種動物葯。草藥如天南星、黃芪、天門冬、靈芝、山萸肉、金釵、石薇等。由於所處緯度不同,水北山區的中草藥比別處的獨特,比如金釵,別處的金釵是節節草樣,稱石斛;而水北的是蠍子尾樣,稱金釵石斛。又比如石薇,同是涼葯,但別處的性烈,服後肚子疼,有副作用;而水北的性溫,服後肚子不疼,療效還高。水北的動物葯有蠍子、蜈蚣、地龍、鹿茸、紅娘、靈脂等。本篇要講的,就是與靈脂有關的故事。

靈脂不是靈芝。靈芝是菌類草藥。靈脂,又稱五靈脂,是寒號鳥的糞便,屬動物葯。寒號鳥是一種非常特別的鳥。有的童話同情它,說它貧窮可憐,無家可歸,到了北風飄雪之日,整夜啼飢號寒,所以叫寒號鳥。有的童話卻又批判它,說它懶惰,「哆啰啰,哆啰啰,明天再壘窩。」結果一輩子也沒把窩壘起來,凍它活該?其實這都是人的天真無知而已,寒號鳥住在四季保持恆溫的豪華石宮裡,它「哆啰啰、哆啰啰」的叫聲也不是凄涼的哀號,而是優越感很強的歡樂的歌唱。天越冷它越叫得歡,它是在嘲笑辛勞終生而不得溫飽、在冰天雪地里哆哆發抖的人類呢。

寒號鳥自己不花力氣去壘窩,住在懸崖峭壁的石洞里,這不是它的懶惰,而是它的智慧。它是一種喜寒動物,選擇的懸崖都是背陰、迎西北風處。你到水北山區去旅遊,如果仰頭看見峭壁的罅隙下面有鐵鏽色的條狀痕迹,那這個罅隙里肯定住有寒號鳥,鐵鏽色是他們尿液的印痕。

寒號鳥群居生活,晝伏夜出,性似蝙蝠。一個石洞里少則上百隻,多則上千隻。公鳥屙屎時,尿排在一邊,因此積起來的糞便乾燥,呈顆粒狀,灰棕色,叫米靈脂;母鳥屙屎時,尿液和經血都混在一起,積起來的糞便呈塊狀,紅棕色,因此叫塊靈脂,又叫血靈脂。

靈脂散瘀、止疼、調經、解攣,是治療心絞疼、慢性肝炎、產後瘀滯等病的良藥。

由於五靈脂產在懸崖上,打著很不容易。打別的葯都是單人獨行,打五靈脂必須搭幫結夥。一般都是3個人。兩人抬一副棕繩,抬到山頂上,拴在一棵大樹或者一塊岩石上,然後從懸崖上垂下來。負責打葯的人就縋著繩子往下墜。棕繩要用雄黃餵過,以防人往下墜時,有蠍子蜈蚣之類的毒蟲往繩子上爬。山頂上要有一個人守著,叫守山,以防野豬或別的野獸將繩子啃斷。山崖下也要有一個人守著,叫守崖。寒號鳥的翅膀很鋒利,看見有人來掏窩,就群起攻之,有的用翅膀扇人,有的就用翅尖子割繩子,飛過來割一下,飛過去割一下,而且是一群鳥照著同一個地方割,要不了幾分鐘,雞蛋粗的棕繩就被割斷了。所以,守崖的人要不停地往上放起火箭或二踢腳,起火箭或二踢腳在空中一炸,寒號鳥們就嚇跑了。負責打葯的人縋繩而下,需要身強力壯,且有熟練的攀登技巧。他帶的工具有兩樣,一把鐵鏟,幾隻口袋。由於職責重要,且擔有很大風險,所以負責打葯的人就成了這個3人小組的首領,叫藥頭。打出的五靈脂,一半歸他,另一半由守山和守崖的人平分。

怪屯的李干斗是水北山區最有名的藥頭。他不打別的葯,專打五靈脂。2003年春天,他領人在野豬爬後山的一個石洞里,一傢伙打了140斤五靈脂,他分了70斤。這東西越來越值錢,80年代還只有兩三塊錢一斤,現在漲到40塊。李干斗把70斤五靈脂背到水北縣中藥材收購站,一傢伙就換了2800元。那時的手扶拖拉機也是2800元一台,他早就想買台小手扶,正好中藥材收購站挨門就是縣農機公司,他拿著錢連口袋都沒裝,轉身就換了一台小手扶,「噠噠噠噠!」打機槍似的開了出來。

李干斗高興壞了!今後犁地、耙地可不求人了!運莊稼、賣糧食可不磨肩膀頭了!

傢伙,高興個球咧!雞巴個老農民,皇糧不除,你永遠別想有真正高興的日子。這不,李干斗一路打著機槍往家走,離家半里遠,就看見門口圍了一群人。幹啥的?催皇糧的!可李干斗不知道,他以為女人又喝老鼠藥了(他女人去年服過一回毒),所以就一踩油門,小手扶冒著大股黑煙,輕機槍變成了重機槍,一頭就衝下大東巒,衝過月牙橋,衝到了家門口。

迎接他的,是鄉政府曹鄉長。

曹鄉長看見李干斗開了一輛小手扶回來,就忍不住沮喪地咂一下嘴,跺一下腳。他得到可靠情報,說李干斗進城賣葯去了,中午肯定帶著錢回來。可他卻把錢變成了小手扶。

李干斗將小手扶停下後,曹鄉長走上來,說:「李干斗,認得我不認得?」李干斗說:「咋不認得?領導么,曹鄉長么。」

曹鄉長說:「知道我們來幹什麼的嗎?」

李干斗說:「收提留款的么,不收提留款,你們從來不來。」

曹鄉長就惱了:「你胡球說!上個月3號我還來過你們怪屯!」

李干斗說:「我可知道,那天你在李大饃家打麻將的么,中午一直打到第二天雞兒叫。」

曹鄉長把嘴唇窩了好幾下,不知是想說話還是在嚼東西,然後「呸」地吐了一下,就把話題拐了彎兒,很嚴肅地說:「李干斗,你知道你有幾年沒交提留款了嗎?」

李干斗說:「不知道。」

「5年!」曹鄉長說,「你知道你一共欠了多少提留款嗎?」

李干斗說:「不知道。」

「2800!」曹鄉長說。

真他奶奶的!賣五靈脂賣了2800,買手扶拖拉機2800,欠提留款也是2800!

「你說,你什麼時候交?」

李干斗耷拉下頭:「我沒錢。」

「買拖拉機有錢,交提留款沒錢?咹?」曹鄉長厲聲問。

李干斗深深地耷拉下腦袋。

現在,「提留款」這個詞兒已經不用了,它將作為一個艱深的辭彙遺留在千百年後的漢語大詞典上。因此,這裡需要給3歲以下的孩子們留點兒背景材料,以便後人修辭典時使用,容鄙人啰嗦幾句。

從2006年起,農民已經不交皇糧(農業稅)了,種一畝地國家還補貼近百元。如果每人平均兩畝責任田的話,平均每人每年可補助近二百元。可是2006年以前,平均每個農民要上交一百多元,多的達到四百多元。這些錢名目繁多,多得讓每一個共產黨員臉紅:農業稅,屠宰稅,特產稅,鄉村道路集資費,水利費,農村教育集資費,五保戶贍養費,文教衛生費,橋樑維護費,辦公費,村干勞務費,報刊征訂費,村委招待費,公房修繕費……一共二十多項,統稱農業提留款。每年收繳提留款是鄉幹部最重大最艱巨的任務。完成了,群眾恨你;完不成了,上級罵你。一些村幹部乾脆撂挑子不幹了,因此不少村組出現了無政府狀態。比如怪屯的村支書李三饃,因收提留款,夜裡有人給他門上抹屎,大年初一在門口掛了個花圈,花圈上寫了個大大的「奠」字。李大饃回家就把弟弟罵了一頓,逼著他給鄉政府寫了一封辭職信,到城裡給他當「寸草房地產有限公司」營銷經理去了。李三饃一走,其他村幹部,包括村小組長,紛紛躺倒不幹。對於這些地方,鄉政府只好派幹部直接來收。鄉政府來收,當然力度大,帶著派出所、司法所,還有從外村抽調的幹部、民兵,浩浩蕩蕩的。曹鄉長就是聽說怪屯這兩天有些人進城去賣葯,才搞突然襲擊,帶人來收提留款的。

「李干斗,你今天賣葯賣了多少錢?」曹鄉長問。

李干斗說:「2800。」

「買了拖拉機還剩多少?」

「一個也沒剩。」

「正好2800?恁巧?」

「真的,我連午飯都沒錢買,餓著回來了。不信你搜搜。」

曹鄉長覺得自己是政府的化身,也就不顧忌法律什麼的,向派出所的人使了個眼色。派出所的人屁股上晃蕩一副手銬,「晃晃朗朗」地走過來,就真的在李干斗身上摸。他在李干斗的口袋角摳出來五分硬幣,讓曹鄉長看了看。

曹鄉長說:「李干斗,那你說這2800塊提留款你什麼時候交?」

李干斗說:「我沒錢。我交不起。」

曹鄉長說:「那我給你出個主意,把拖拉機抵上吧,正好2800塊,一清5年。」

李干斗就趕緊去護小手扶上的搖把。但派出所的人眼疾手快,伸手就給他搶過來了。李干斗就去奪。他奪不過人家,就照人家手上咬。派出所的人踹了他一腳,他仰面倒在地上。

派出所的人就搖著了小手扶,「噠噠噠噠!」機槍聲就又響了。

「土匪!強盜!國民黨!」李干斗坐在地上罵起來。

曹鄉長一群人本來就隨著拖拉機走了,一聽他這樣罵,就又都停下來,逼到李干斗跟前,問道:「李干斗,誰是土匪?誰是強盜?誰是國民黨?你敢罵共產黨是土匪?是強盜?是國民黨?」

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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