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干銀和李干貴是堂兄弟,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生下來時,干銀左手長一個金錢痣,干貴右手長一個金錢痣,你說奇不奇!叫算命先生算了算,說兩個人是財神爺的兩個童子轉世。貴人不是?於是,不滿月就有許多人來提娃娃親。兩個人的母親不知如何親他們才好,竟玩起惡作劇來。兩個人經常互換著喂孩子,乃至兩個孩子到了兩三歲的時候,還弄不清究竟哪一個是自己的母親。每當干銀和干貴望著兩個女人懵懂、或者喊錯人的時候,兩家的人都開懷大笑,笑得兩個孩子一頭拱進母親的懷裡——有時候拱對了,有時候就拱錯了。
兩個孩子從小到大,比親兄弟還親,不知道的人,都以為他們是一母孿生。
兩個人的性格卻大不一樣。干銀內向,少年老成,干貴外向,天真活潑;干銀堅強,打死不哭,干貴懦弱,摸一下,就羊羔樣,眼一閉,咩——,流一串眼淚。干貴另一個突出的特點是膽兒小。他十五六了,還不敢放炮,一見別人放鞭炮,捂著耳朵就跑。有一次干銀冷不防在他屁股後點了一個二踢腳,隨著炮響,干貴就仰面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他還特別害怕紅顏色,一見紅顏色,他就趕緊捂著雙眼;如果是看見鮮血,他就立馬癱軟在地,臉色蒼白,四肢抽搐,呼吸困難。有人說這叫血暈,也有人說叫恐紅症,或者叫色過敏。
干銀干貴同年同月同日生已屬奇蹟。到了18歲的時候,他們又同時被同一根繩子捆到了水北縣城師管會。民國時候的師管會,就好像現在的武裝部,管徵集兵役,管籌辦糧秣。當然,到了國民黨快不行的時候,就征不來兵了,師管會的人只好帶上繩子到鄉里去抓,叫抓壯丁。
這是1947年7月間的事。師管會先抓住干銀,然後到處找干貴。干貴的媽周三娥正在磨房裡套磨,坐在面箱子頭起的高凳子上,兩隻小腳蹬著「腳打羅」,咣當咣當咣當……師管會的人來到磨房問她,你娃兒上哪兒去啦?她說:「上山砍柴去了。」「天都晌午了還不回來?」「帶3天乾糧哩。」師管會的人看她一邊回答,腳打羅卻蹬得格外的響、格外的利落,而且節奏很凌亂,就起了疑心,伸頭朝面箱子里望了望。這一望就望見了干貴,他弓著背趴在面箱子里,羅下的面撒了他一身,可惜太薄,蓋不住他。
師管會就把干貴給捆了。周三娥撲上撲下地哭,說:「你們不能抓我的娃呀!我娃膽小哇!槍一響就把他嚇死了哇……」
師管會的人一腳就把她踢了個坐墩子。
那時李病吾已是一個很有名氣的醫生了,跟師管會的人和保長都認識,出來說情道:「你們抓他算閑抓!這娃兒是血暈症,見血就暈過去了,咋扛槍打仗哩?放了他吧。」師管會的人說:「李六先兒,你少管閑事。管他能打仗不能打仗,我們只管湊個數。」他們翻眼看了看站在一邊看熱鬧的李二槐,接著說:「城南幾個保,年輕人都抓完了,六十多歲的人都抓去頂數哩。」
李二槐那年64歲,他不信,就說:「胡球說哩!抓去當爺養啊?」誰知不到兩個月,師管會真箇來抓他來了(見《樹怪人妖》)。
干銀和干貴被師管會送到了68軍。68軍發給他們一身黃軍裝,一桿中正式步槍。他們剛學會壓子彈、扣扳機,陳賡就把水北城包圍了。
干銀和干貴就趴在西城門外的壕溝里,打仗。干貴抱住槍渾身發抖。班長踢了他一腳。干銀說:「老總,你別打他,他從小就害怕放炮。」班長說:「這是槍,又不是炮。」干銀說:「槍不是比炮還響嗎?」班長說:「把耳朵眼兒塞住!」說罷就從地上摳了一疙瘩泥巴,塞到干貴耳朵里,用大拇指頂住一擰,濕泥巴就擰進了耳朵眼兒里,憋得耳朵眼兒生疼。世界一下子就無聲無息了。
干銀又說:「班長,他還有血暈症。」
班長說:「啥雞巴血暈症?」
干銀說:「就是怕血,看見血就暈倒了。」
班長說:「這好辦,一會兒你把眼睛閉上,八路衝鋒的時候,人群密匝匝的,不用瞄準,你閉著眼只管放槍。」
後來八路軍就開始衝鋒了。槍聲大作,像幾萬串鞭炮在一齊燃放。干貴雖然耳朵被泥巴焊實了,但聽著槍聲還是比鞭炮響得多。他雙手抱著頭,扎到地上,撅著屁股發抖。後來八路軍的衝鋒被打下去了,班長來給大家補充子彈,一看,干貴的子彈竟一顆也沒打出去。班長大怒,解下武裝帶就朝干貴頭上抽。並說要報告連長,按臨陣脫逃罪給斃了。干銀連忙求情,說:「班長,這是我兄弟,抓我們來的時候,家裡就說他膽小,不能打仗,可是師管會非要抓他。請你高抬貴手,反正這一段陣地交給我兄弟倆了,我們保證不讓八路從我們這裡突破就是了。」班長就息了怒,說:「行,看在你的面子上,饒了他。不過,這段兒陣地要是垮了,可別怪我不客氣!」
八路軍又開始進攻的時候,干銀就光讓干貴趴在地上壓子彈,他自己光管往外射擊。
後來,兩個人就都死了。干銀是被子彈射中前額死的,干貴是看見干銀前額的血後嚇死的。
3天以後,李干銀的屍體被家人在城西找到。他的左手上有個金錢痣,所以好認。找到時,他的胸部以下都被狗吃了,拉回家後,家裡用滾水燙了4升高粱面,捏了一個身子給他安上。而李干貴的屍體卻找不到,最後拉了一個面目全非、沒了雙臂的疑似屍體回家。周三娥說這不是干貴,干貴的脖子里戴了一個銀佛爺,可是這個人沒有。人們勸她說:「戰壕里死人多得很,好點的衣服鞋襪都叫要飯的剝走了,脖子里的銀佛爺哪能保得住?」就疑疑惑惑地把那具屍體埋到了哎哦廟旁的荒地里。然而,這沒妨礙周三娥的悲哀和哭泣,她幾次哭昏在那座墳上。
水北戰役以後,水北地區就成了解放區。第二年(1948年)11月,周三娥收到了一封信,讓她又哭了一場。不是傷心,是高興的。信是兒子寄來的。干貴沒死!
母親大人敬啟:
兒自國民黨反動派抓壯丁後,至今已一年零三個月矣!一年多來,兒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母親。可是山高水遠,兒又不認得字,所以不能問候母親,不能告兒行蹤,致使母親為兒牽腸掛肚,寢食不安。萬望母親原諒兒不孝之罪。
一年前,兒在水北戰役中,被解放軍俘虜,遂參加了偉大的解放軍。解放軍知道兒是被抓壯丁抓去的,待兒特別親。教導員親自教兒識字。兒現在已認識500多個字了。這封信就是兒自己寫的,不過錯別字太多,讓教導員修改後才寄給您。
媽媽,解放軍是一個溫暖的大家庭。我到這個大家庭後,經過多次憶苦思甜,經過無數次的政治學習和階級教育,兒的階級覺悟已大大提高。我現在已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小孩了,我是一個革命戰士了,打仗時,同志們都說我很勇敢。哦,對了,媽媽,我已經參加過大小9次戰鬥了,親手消滅了7個敵人,上級給兒記二等功。兒已不是從前那個看見放炮仗就捂耳朵的膽小鬼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一見血就暈倒的懦夫了。兒是一個願為革命事業英勇獻身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了。
媽媽,兒現在正在某地休整待命,一場大仗馬上就要開始了,兒為革命立功的機會就要到了。媽媽,請您等著兒子立功的好消息吧!
哦,對了,媽媽,干銀在水北戰役時已經死了,不知他家裡知道否。若不知,對他們說別讓等了,童養媳也讓人家改嫁吧。唉!他是為國民黨反動派戰死的,多不值啊!
望媽媽保重身體,等全中國徹底解放後,兒再回來孝敬母親。
此致
敬禮
敬稟者:不孝男李干貴
1948年10月27日
周三娥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是11月21日,兒子信上說的那場大仗其實已經開始半個多月了,就是著名的淮海戰役(1948年11月6日~1949年1月10日)。
淮海戰役結束一個多月後,也就是陰曆正月十五過罷不久的一天晚上,刷了鍋,喂完牲口,周三娥站在門口向東方凝望。這是她的習慣,一有空她就朝東方凝望。她知道兒子就在那個方向,她想兒子。東邊沒有山,是一道巒,叫大東巒,幾十里長,一直通到水北縣城的西邊,說是水北的龍脈。往東望去,這道巒就成了怪屯的東方地平線。這晚是個陰天,但云層不厚。月亮已經升起來了,被不甚厚的雲層遮著,就像幕後打出的投光燈。這樣,就把大東巒烘托出來了,巒上的幾塊岩石,幾棵小樹,都剪紙似的貼在暈黃暈黃的幕布上。
周三娥把牽腸掛肚的思念也貼在那幕布上。她幻想著兒子會從那幕布後面、從大東巒的天際處走出來,一步一步地走下大東巒,走過月牙橋,走過牛爺墳和哎哦廟,走進村子,走進家門,走進她的懷抱……
後來,也許是月亮升高的緣故,也許是雲層變薄的緣故,大東巒和巒上的石頭、小樹,不再是平面的剪影,而是顯出立體感來了,只是夢幻般的朦朧。就在這時,在周三娥凝望的視線里,出現了幾匹快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