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屯有一個很奇怪的規律:一年不死人便罷,若死,則必定要死兩個,而且這兩個人的死法基本相近。怪屯人把這總結為「走雙不走單」。譬如壽星老頭李二槐秋天病死了,到了冬天婁慶也病死了;又譬如李石頭春天用擂臼錘將自己打死了,到了秋天李喜娃兒的爹與兒媳婦生氣就也自殺了。因此,每當死了第一個人時,全村人便都心中慌慌,猜想著,計算著,下一個輪到誰呢?會不會輪到自己的家人?或者乾脆就輪到了自己頭上?但人的死是沒一點規律的,往往不該死的人,突然就死了,而該死的人,卻偏偏活著。就譬如李二槐老頭,活了126歲,這中間有多少次,人們都算著可要輪到他了,可他就是不死,死的卻都是比他小几十歲的年輕人。
李長樹母子倆死後,全村人都舒了一口氣,說走雙不走單嘛,一次就死了兩個,今年閻王爺的收購任務完成了,不用再擔心下半年再死誰的問題了。但是到了冬天的時候,李世通母子倆就死了,也是自殺。這時怪屯的人才明白過來,原來他們領會錯了「走雙不走單」的意思,把換算單位搞錯了,閻王爺的換算單位是「次」,而不是「個」;也就是說,怪屯一年要死兩次人,而不是兩個人。
李世通母子死得很不值的。
李世通的父親也是長字輩,叫李長厚,是國民黨85軍的上校政工處長,淮海戰役起義,解放後定居武漢,1954年病死。李世通的母親叫呂衡,浙江紹興人。文化大革命初期,有一段時間橫掃牛鬼蛇神,住在大城市的有歷史問題的人及其家屬,都被當成牛鬼蛇神掃回原籍。李世通母子就是那時被武漢紅衛兵給押回了怪屯。李世通時年12歲,小學還沒畢業,自此輟學。
母子倆過得很本分,很謹慎,村上人待他們也無甚不好。母親學會了紡棉花,甩連枷,插秧,打棉杈;兒子也學會了割草,放牛,打坷垃。
娘倆死在了兒子的聰明上。
李世通瘦瘦筋筋,頭大,眼大,兩條腿瘦得像麻稈,外星人一般。他整天不語,兩眼望著蒼穹,一望就是半天,好像在遙望宇宙深處的故鄉。他雖然只是小學文化程度,可是竟用馬蹄鐵和銅絲做了一個小發電機,安裝在母親紡花車的錠子上,紡車一轉,小燈泡就亮了。這讓全村的人又驚奇,又羨慕,又嫉妒。那時,連公社所在地安鋪街上還沒有用電,公社領導晚上幹革命點蠟燭,開大會點汽燈。鄉下都點煤油燈,有的點大麻籽。又懶又沒錢的,只好摸瞎。白天忙,紡棉花都放在晚上。續花捻是必須要用燈照著的。可是,大部分人家點不起油燈,就在車子懷裡插一根灰麻稈,靠著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亮光,來完成人類文明延續發展必不可少的、極其精細的一道工序。
可是,這個偽軍官的老婆卻用起了電燈,照得滿屋子都亮堂堂的!這個黑崽子娃兒,能死了,長大得了?!
村上的人想是這麼想,但畢竟是一李家,並沒人要處心整治他娘倆。只是這事作為奇聞傳到了大隊里,大隊革委會主任谷保堂便無法容忍這種對貧下中農的優越感,決定滅一下這個偽軍官家屬的威風,砸了他家的電燈,再拉到大隊批鬥兩場。罪名是腐化墮落,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這有什麼呢?又不是他們一家挨過鬥爭。可那老乞婆竟想不開,說大城市裡家家戶戶都點電燈,一隻燈泡60瓦,甚至100瓦,怎麼到了怪屯點一支0.6瓦的燈泡就有罪了?她一氣,竟當場倒地,再也沒有起來。李世通與母親相依為命,平常就性格孤僻、壓抑,當天夜裡竟也抱著母親的屍體,割腕自殺。
那個時候,死個把人不算什麼奇事,連劉少奇、羅瑞卿都死了,這有什麼奇的?奇的是李世通家養的一隻貓和一隻狗。
貓是白貓,叫小白,狗是黑狗,叫大黑。
主人每天晚上紡棉花的時候,小白就卧在車懷裡的花捻笸籮里,眼睛攆著主人手裡的花捻看。主人的小拇指縫裡夾著花捻的尾,大拇指和食指捏著花捻的頭,白色的、毛茸茸的花捻就彎曲了,彎曲成它的貓尾巴。主人捏著它的尾巴,抽呀,抽呀,抽出長長的線來。直到抽不動了,才猛地一松,右手的車攪棒猛地一倒,那長長的線就「吐嚕嚕嚕……」一陣響,纏到了錠子上。它卧到花捻笸籮里的時候,總是把自己的尾巴拖得直直的,拖成一根花捻,放到花捻堆上。有幾次,主人續花捻時,就捏住了自己的尾巴。它高興得「妙兒、妙兒」笑了。主人也笑了,但她笑後就把它的尾巴放了,並在它的腦袋上親昵地拍了一巴掌,然後去捏別的花捻。它就很失望。主人為什麼不把我的尾巴拿去紡線呢?是不是我的尾巴長得不好看呢?它望望其他花捻,覺得並不比它們差,甚至比它們還白、還蓬鬆。後來它又想,也許那些花捻也都是自己的尾巴,自己身上這條還沒長成呢,長成了,主人就拿去紡線了。所以,小白望著主人紡線時,就充滿了好奇,也充滿了驕傲。錠子上的線穗,才開始就像一隻小老鼠,慢慢長成了大老鼠。它忍不住就向錠子伸了伸爪子。可是錠子「吐嚕」一聲狠狠打了它一下。它「啊嗚」一聲尖叫。主人就望著它「嘿嘿」笑了。線穗最後長成了一個大白蘿蔔,主人就把它從錠子上摘下來,放到花捻笸籮里。這時它高興得很,就像它生的孩子一樣,雙手就抱住了它,「妙妙!」叫著逗它玩。
大黑蹲在紡花車的雞頭旁。紡花車安錠子的地方是一塊磚頭大的方木頭,木頭上邊刻幾道齒,調節錠子用,像雞冠子,所以叫做雞頭。大黑對花捻和線穗沒興趣。它的雙眼一會兒望著紡車的車輪,一會兒望著雞頭上的小燈泡。那燈泡是手電筒上用的,小小的,圓圓的,很像小白的眼睛。它望得聚精會神。可當小白的爪子抓住笸籮里的線穗時,它就嚷起來了:「嗚——嗚——咣!」就像小哥哥吼小妹妹。小白翻了它一眼,想,是用我的尾巴紡的線穗,關你屁事!但它害怕大黑髮怒的樣子,就咕噥了一聲,把線穗放下了。
狗和貓是壓迫和被壓迫關係,是階級敵人。據說貓是狗的老師,教了它十八般武藝,其中也教了它逮耗子。可它又懶又饞又霸道,總不想動手,總問貓要老鼠吃。貓不給它,它就惱了,要連貓也捉住一起吃了。貓就爬到了樹上。狗上不去樹。貓就這一招沒教給狗,要不然,這世界上就沒有貓這種動物了。
但李世通家的狗和貓,大黑和小白,卻相處的很好,典型的階級調和。
李世通母子倆死後那天夜裡,人們聽到從他們的屋子裡傳來非常瘮人的哭聲。一個聲音直不拉的,「嗚兒——嗚兒——」每一聲都由強到弱,扯得很長,極哀。另一個聲音卻很短促,「媽嗷!媽嗷!」像急促的呼喚,極痛。人們都知道,那是李世通家的貓和狗在哭。整整哭了一夜。
第二天黃昏時,牛把李長有拎著馬勺到保管室里去給牛挖黑豆料。保管室里盛著全隊社員的吃食東西,是老鼠們的天堂,光老鼠洞就打了上百個。李長有一邊低著頭從褲腰上解鑰匙,一邊往保管室門口走。突然聽到「嗚!」地一聲,把他手裡的馬勺都嚇掉地上了。抬頭看,原來是李世通家的黑狗蹲踞在保管室的門口。它瞪眼望著李長有,好像說:站住!你不能進去!
李長有揮起銅馬勺。但他沒打著,大黑敏捷地跳開了。
李長有開了保管室的門。當他走進保管室時,另一番景象讓他驚呆了:大概有上千隻老鼠,一律人一樣蹲踞著,並且像人一樣排著整齊的方隊。而李世通家的白貓,卻蹲踞在他的料布袋上,像革委會主任在主席台上召開群眾大會,像紅衛兵司令在向紅衛兵小將做戰鬥動員報告。看見李長有進來,老鼠們一陣騷動。但白貓卻威嚴地「啊嗚!」了一聲,老鼠們便鎮靜了下來。而李世通家的黑狗,這時也攔在了李長有的面前,喉嚨深處發出「嗚嗚」的警告聲,彷彿說: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不客氣了!
李長有退卻了。
貓是老鼠的死敵,但也是老鼠的上帝。
就在這天夜裡子時(子時也叫鼠時,即夜裡12點),李長有回家跟女人親熱完回牛屋睡覺時,看見地上有許多老鼠「出溜出溜」往西跑。他也跟著往西跑去,想看個究竟。老鼠出了怪屯,都向谷屯跑去。谷屯緊挨怪屯,不到一里地。李長有就跟著老鼠也往谷屯跑。這時他才發現,不光是怪屯的老鼠,四面八方的老鼠都在向谷屯集中。地上的老鼠越來越密集,黑乎乎的,像一地潮水,漾動著,向谷屯涌去。李長有無法下腳,就停下了,獃獃地望著谷屯。
就在這天夜裡,數十萬隻老鼠湧進了大隊革委會主任谷保堂的家,搬完了他家所有的糧食,咬爛了他家所有的衣物。一家老小嚇得大哭大叫。谷保堂只穿了條褲頭,爬起來衝到院里,拎起一把鐵杴就向地上拍,拍到地上軟騰騰的,地上全是老鼠,像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他雖然拍死了幾百隻老鼠,但無數的老鼠順著他的腿立刻爬滿了全身,「唧唧」叫著撕咬他。胳膊上爬的老鼠太多,沉重得無法再舉起鐵杴。更可怕的是,他突然看見一道白光向他飛來,那是李世通家的白貓,是老鼠的上帝,是襲擊他的這支千軍萬馬的統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