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樹怪人妖

山裡老頭李來坐在公共汽車上,走一會兒就問,市委到沒有?5遍以後,乘務員便不再回答,只是翻翻白眼;又5遍以後,乘務員連白眼也不翻了,只裝沒聽見。一個剛上車的退休幹部坐在李來身邊,有些過意不去,就搭訕說,老人家,到市委幹什麼呀?李來說,我去上訪。老幹部問,這麼大歲數了還上訪啊?李來說,人家都說年輕人來上訪,門衛拉進大門就打,打得什麼時候說不再上訪了,才把你放出來。所以家裡人就商量叫我來了……老幹部笑起來,說前幾年是這樣,現在哪還有這種事啊!現在都講和諧哩。老先生,可別聽有些人瞎說,現在的領導都很親民的……哦,到了到了,老先生快下車!你看左邊那個大門就是市委。

李來趕忙起身,拉著那人的雙手,熱乎地說,謝謝!謝謝!娃兒,你閑了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離城45里,卧龍山南半坡。路不好走,上級說明年修柏油路哩,修6米寬。鄉長說……乘務員啪啪拍了兩下引擎蓋吼起來,這老頭!你下不下車啊?不下走了,開車!汽車就哼了一聲,渾身一抖。李來這才慌忙鬆了手,連說下下下!下到車底下,又一腳踏著車板,扒著車門往裡伸長脖子交代說,娃兒!怪屯!好找的很!村頭有棵大槐樹,10里開外都看得見;樹上住的有仙家,夜裡會放光;老爺兒一下山,三五十里內的鳥兒都往那樹上飛,跟著鳥兒走就……

乘務員又拍打引擎蓋,哎呀!你煩人不煩人啊!

閨女,不煩不煩!李來點頭哈腰地說,把頭縮了出來。可他的手卻向車裡禮貌周全地擺了擺。只聽「哐哧」一聲響,車門合上了,一下夾住了他的手脖子,疼得李來尖叫起來。女乘務員這下不厲害了,慌忙跑過來,對不起對不起,老大爺,咋樣咋樣?傷著沒有?

李來向乘務員擺擺手,說,沒事兒閨女,沒事兒!其實手脖子上已經流血了。

李來向前走了幾十米就到了市委門口。大門右邊的圓木礅上站著一個戴大檐帽穿紅筋制服的保安,手拿紅綠小旗,在指揮小轎車進出。李來湊上去問道,同志,人讓進不讓進?保安聚精會神,不理他。這時從左邊跑來另一個保安,攔著他問,幹什麼的幹什麼的?李來說我來找高書記。保安再問,啥事兒?李來摸摸索索從懷裡掏出一張報紙,說,我想問個事兒。他把報紙抖抖索索地打開,擩到保安面前,用手指著說,你看,這個,這個……

保安在寒酸的老百姓面前很像個領導,老百姓越寒酸,保安就越像個領導。他並不接報紙,反而把胸脯挺了挺,把雙手背到後頭,歪頭向報紙上斜了一眼。只見報紙上的頭版上登了一幅大照片,彩色的,高書記正在跟一個白髮老人握手。高書記彎著腰,一隻手撫在老人肩上,極親切的樣子。老人滿臉雞皮,一頭白髮,張著大嘴,不知是笑是哭,嘴裡不見一顆牙齒;由於太老,也看不出是男是女。旁邊的黑體字大標題寫著: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敬老愛老動心腸——市委高書記步行20里到深山看望百歲老人。

保安翻翻眼皮,看到照片上的老人並不是眼前這個老頭,說,你要問什麼事啊?李來又用手向報紙的下端指了指,這兒,這兒。保安的目光又向下斜了斜,看見了另一篇放在二題位置的新聞報道:記者從市政府有關方面獲悉,經市委市政府研究,今後我市百歲以上老人,將獲得每月300元的壽星贍養費。這是我市創建和諧社會的又一重大舉措……

保安又翻翻眼皮,問,你到底要問什麼事啊?李來很口吃地說,我想問……我想問……這300元錢在哪兒領,縣裡和鄉里都說不知道……老頭難為情死了,平白無故的,為什麼問人家要錢呢?歲數大?歲數大是你自己長的,又不是人家政府讓你長的,算個屁理由嘛!可是家裡老老少少都讓他來上訪。嘖!

保安又看看他,問,你今年多大了?

李來答,81歲啦。

保安說,上邊說的是百歲老人啊。

李來說,我是給我爺領的。

「啊?」保安一下子就不像個領導了,政治上很不成熟地瞪大了吃驚的眼睛,「都81歲了,你還有爺爺啊?」

李來說,我爺今年126歲了,高書記看望的那個老太太比我爺小20歲哩!

保安也就二十來歲吧,聽到這裡趕緊攙著老頭的胳膊,說,哎呀!奇蹟,奇蹟!我爺爺今年才73歲,你都81歲了還有爺爺!快進來喝點茶。渴了吧老爺爺?

李來一下子眼淚汪汪的,說,娃兒,我渴。我在車上站了一晌,到城裡才有人給我讓個座,城裡人文明。你看這天熱的……說著腿一軟,就暈倒在保安的懷裡。保安把他扶到警衛室里,放到椅子上。屋裡開著空調,涼颼颼的,李來打了個激靈就醒了過來。

保安在飲水機上接了杯水,一手撫著老頭的背,一手喂著老頭喝水。人老了也會撒嬌的,並不推辭,就讓人家喂他。喝完一杯又說,娃兒,再給我來一杯。保安就又餵了他一杯。這次,保安一邊喂,一邊低聲地說,老爺爺,我給你說啊,這事兒啊,你不能到這裡問,你要到市政府去問。知道吧?

李來說,市政府不是跟市委一回事兒嗎?

保安說,不是一回事兒。市政府是管全市人民吃喝拉撒的,市委不管這些事情。

那市委管啥呀?

市委呀,市委管市政府哇!

那不就結啦!我找到根上啦……

哎呀!保安急得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老爺爺!我也給你說不清,反正這裡不管,你趕緊往市政府去吧,要不一會兒就下班啦。我給你說,出了市委大門往右拐——左右你知道吧?可別往左拐呀,往左拐就跑到汽車站了。記著往右拐,前行100米;左拐,前行150米;再右拐,前行50米,左拐……就到了。很近的,快去吧!

老頭的白鬍子上掛滿了水珠,瀝瀝拉拉地往下掉,他也不擦,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卷錢,說,娃兒,我給你留倆錢。保安愣了一下,「什麼?」趕緊伸手捂著老頭的手。別別別,可別!老爺爺,你這是幹啥呀!快裝起來,裝起來嘛!保安真是急了,臉紅脖子粗的。

李來拿出一塊錢說,娃兒,你喂我兩杯茶,我都沒謙讓,你謙讓個啥?給你留倆錢兒,晌里讒了,你買個冰糖葫蘆啥的。我有錢,娃兒!我來時帶了10塊哩,來回車票8塊,還剩兩塊,給你……

小保安推著他說,快走吧老爺爺,馬上晌午啦,錢留著你中午吃飯,啊?走吧走吧!

李來說,哎,這娃兒!那,就算了!娃兒,有空你到家去坐啊?城北怪屯的,離城裡45里,卧牛山南半坡;路不好走,上級說明年修柏油路哩,修6米寬。鄉長說……

小保安叫起來,哎哎,右邊走右邊走,不是給你說過了嗎?李來哎喲了一聲,從門左邊拐過來,一步一回頭地叮囑道,娃兒!怪屯!好找的很!村頭有棵大槐樹,10里開外都能看見;樹上住的有仙家,夜裡會放光;老爺兒一下山,三五十里內的鳥兒都往那樹上飛,跟著鳥兒走……

小保安連連擺著手說,記住啦記住啦,你快走吧!

李來走在深秋的大街上。他是第一次進城,街是那麼寬,樓是那麼高,小轎車那麼多,人是那麼稠,一街兩行到處花花綠綠的,新奇又神秘。他一邊走一邊看,脖子像安了軸承似的,不停地轉。市委到市政府不過四百來米距離,他也拐了幾個彎,但弄不清是左是右。直到下午一點多鐘,他才轉到一個大門前,看樣子像個大機關,可看著又有點面熟,似曾來過。正狐疑著,那個小保安推輛山地自行車從院里走出來,剛翩腿上車,又立即跳了下來,喊著他說,老大爺!你怎麼又回來了?找到市政府沒有?

李來說,沒有!我問鄉政府在哪,人家都說不知道。

保安愕然了一下,什麼?鄉政府?你不是去市政府的嗎?

李來這才夢醒一般,說,哎呀!我平常說鄉政府說順嘴了,你看……

保安說,走吧,我正好下班,把你送到市政府吧。

市委的保安把個山裡老頭送給了市政府的保安。市政府的保安攔著李來,和顏悅色地說,老大爺,請問你找誰呀?

老頭說,我找市長。

哪個市長?

是是是……

史市長?你跟史市長是親戚?

不是。

那你找他干似么?

我問他要那300塊錢。

他爭你的?

不爭。

那你……

去去去!你跟他磨蹭個啥?另一個歲數大些的保安走過來,「市長會爭他的錢?神經病!快走開老頭,汽車過來了,小心軋著你,啊?」說著就過來推李來。李來不走,掏出報紙要讓保安看。保安不看。小轎車已經停下來鳴喇叭了。老保安有點急,一用勁,老頭趔趄一下,要倒,被小轎車裡出來的一個中年人扶住了。

你們這是幹啥?這麼大歲數了,你們竟這樣對待他?咹?中年人怒視著老保安,又轉身將李來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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