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慶是個乞丐落戶到怪屯的,所以解放後曾當過怪屯的農會主席。他有兩個兒子。那時開會經常宣傳共產主義,說到了共產主義社會,電燈、電話,樓上、樓下,洋犁子、洋耙,洗臉盆會說話。婁慶就分別給兩個兒子起名叫婁上、婁下。這名字雖從俗中取,卻挺別緻、挺大氣的。
婁慶除了有兩個兒子婁上和婁下外,還有一個女兒叫婁燈(電燈),1958年3月生。到1959年秋天的時候,妻子又懷了孕,婁慶把他(她)的名字都已經起好了,叫婁話(電話),並打算起碼再生兩個兒子,一個叫婁洋犁,一個叫婁洋耙。可是,到1960年過罷春節的時候,眼看著老婆肚子已經撅起來了,公社食堂卻做不出飯了,妻子的肚子就一天一天又癟了下去,最後那五六個月的胎兒不知跑哪裡去了。又沒流產,肚裡的嬰兒自己卻消失了,這事也挺怪的。有人說是因為大人肚子太餓,胎兒就被母體慢慢吸收了,不知這是否有科學道理。反正婁話至今也沒生出來;不僅婁話沒生出來,從此婁慶的婆娘閉了經(那時她才32歲),連婁洋犁、婁洋耙也孕育不出來了。
婁燈27歲了還沒結婚。家裡不讓她結,預備下給她二哥換親的。
那時鄉下窮,風行換親:你的姐姐或妹妹給我,我的姐姐或妹妹給你,都不用給對方彩禮。一切按對等原則,你給我做兩件衣裳,我也給你做兩件衣裳;你給我買一隻箱子,我也給你買一隻箱子;你家閨女若凈人一個來,我家閨女就也凈人一個去。生下的孩子有姑沒姑父,有舅無舅母。所以,換親,是無奈的婚姻,結成的親戚是尷尬的親戚,沒有幾家是和諧幸福的。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是心理和倫理上的。為了防備對方失諾毀約,在成親那天,雙方都在媒人或其他證人的嚴格監督下,交換人質似的,同時放人,我的姐姐或妹妹去,你的姐姐或妹妹來。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新郎總覺得自己身子底下壓著的,是自己的姐姐或妹妹。因此,不少新郎就房事不舉,或舉而不堅了,有些十天半月後才能恢複,也有些就陽痿終生。為解決這個問題,人們想出一個辦法,把成親的時間錯開:你的閨女先來我家,等十天半月我的閨女再去你家。但往往你的閨女一來,我的閨女就不去了,結果大打出手,親戚也就變成仇人。這方法不行,後來就又發明了「轉親」。
兩家直接換親,叫「兩頭掛橛」。「轉親」是3家以上轉圈換,甲給乙,乙給丙,丙再給甲,所以俗稱「驢曳磨」。「驢曳磨」轉的圈越大越好,也就是參與的家數越多越好。最少是3家,多的達五六家。圈越大,半徑越長,父母的愧疚感,兒子的負罪感,女兒的委屈感,婚姻的難堪和尷尬,等等,就越小。驢拽磨避免了兩頭掛橛的諸多弊病,但操作起來極其不易,需要媒人的高超智慧與嘔心瀝血,有轉而不成媒人氣死者。
但直到婁下31歲,「兩頭掛橛」也沒掛住,「驢曳磨」也沒曳成。原因都是在最後關口,女方一見婁下的樣子,都嚇得尖叫一聲,捂住臉跑了。後來媒人就把給婁家說媒視為畏途,不再登門。
這時,婁燈也27歲了。
婁燈的臉粉嘟嘟,胖乎乎,大眼圓溜溜,小嘴兒紅丟丟;梳一根李鐵梅長頭髮辮子,辮子又粗又黑,耷拉到屁股蛋上。她從小靦腆,不愛說話,不管見誰,都是低頭一笑。偶爾跟人說話,未張口,臉先紅。15歲那年,李長有的老婆跟她開玩笑說:「婁燈啊,瞅你那害羞勁兒,跟露水珠似的,吹股風兒顫幾顫,長大咋給你說婆家呀?」婁燈就羞哭了,哭得哽兒哽兒的。上學時,課本上有3個字她不念,也不寫。一個是「蛋」字,比如說壞蛋呀,王八蛋呀,搗蛋呀;一個是「球」字,比如說球形呀,籃球呀,地球呀,球蛋白呀;第三個是囚徒的「囚」字。課本上選的有葉挺的《囚徒歌》,老師讓她站起來念,她把「囚」字隔了,念成「徒歌」。老師以為她不認識那個「囚」字,就提示了一句:「囚,囚徒。」可是她仍念「徒歌」。提示了幾次她也不改。老師就惱了,民辦老師,說話也粗,摔了教科書說:「囚、囚、囚徒的囚,又不是球毛的球,你害羞個啥嘛!」全班同學「嘩——」大笑起來。婁燈「哇」一聲大哭,捂著臉就跑了。從此就不再上學。那是1972年,婁燈14歲。
女人的羞澀是一種美,是一種品質,是一種高貴和典雅,是一種清純和嬌柔。失去了羞澀的潑婦和娼妓,是沒有陽具的妖精。
就在婁下31歲、婁燈27歲那年,婁燈出事了。
那時,每年三夏過後,都要進行民兵秋訓。公社叫民兵營,武裝部長是民兵營長;生產大隊叫民兵連,專設民兵連長;生產小隊叫民兵排,專設民兵排長。怪屯北邊的升龍崖是天然的靶場,靶子往崖根一靠,再瞎的打家,也不怕脫靶傷人。因此,怪屯就成了公社民兵營的訓練基地,每年都要把全營民兵集合起來,到怪屯的打麥場里練操,練格鬥,練一二一,然後到升龍崖那裡練瞄準,最後是實彈射擊。
這天正在打麥場里練跑步,營長的口令喊得極其雄壯威嚴:「一、一、一二一!一二三__四!」跑著跑著,步伐就亂了。營長叫著:「注意步伐!注意步伐!一、二、一!」可是步伐越來越亂,竟有幾個人乾脆站住了。這一站,阻斷了革命征途,整個隊伍都不得不停下。營長大怒:「誰讓你們停下的?我喊立正了嗎?」但沒人聽他的,都把臉扭向營長的右後方。營長回身一瞅,就也呆住了:一個女人,一絲不掛,白亮亮地站在場邊麥秸垛根前,兩隻手抓在屁股蛋上,身體向前挺著,眼裡火光四射,一臉的慾望之色。
這顯然是個女瘋子。
「這哪兒的瘋子?這哪兒的瘋子?快攆走!」營長從貪婪中醒過來,大聲叫道。
李三饃這時是怪屯的民兵連長,說:「營長,她好像是俺們怪屯的婁燈。」
營長說,到底是不是?
三饃說:「樣子是。可是婁燈是個好妮兒,不是個瘋子啊?」
營長說:「瘋子不都是好人變的嗎?快去喊她家裡人去,把她弄走!」
李三饃說:「今兒全村人都到狼洞溝上游修大寨田去了,離這兒三四里哩。」
營長具有很高的軍人素質,當機立斷,大聲命令道:「全體注意!立正!向左轉!目標——升龍崖,跑步——走!」
這叫轉移陣地,或叫戰略撤退。
升龍崖那裡沒有平坦之地,無法進行隊形操練,只好讓大家趴到地上練瞄準。練了一陣兒,偶然抬頭,看見那個白亮亮的女人又攆來了,站在一棵小樹下,仍然挑逗地挺著身子。於是,民兵們手中的鋼槍就軟了,而褲襠里那桿槍就偷偷地硬了,許多人的褲子都給趴濕了。
結果,那年的民兵訓練搞得稀里嘩啦,實彈射擊也取消了,提前3天結束。一個女人,只用把衣服一脫,就把一個英雄民兵營打垮了。
這個瘋子正是婁燈。真不敢相信,平時那麼溫柔羞怯的女子,竟會是這種瘋法!
事後人們回憶,其實婁燈的瘋提前是有預兆的。近一段時間她很抑鬱,終日蹙眉沉思,心事極重的樣子。之後不抑鬱了,卻總是笑眯眯地盯住村上的年輕人看,而平時她是從不這樣看人的。只是人們不在意這些。誰知她就突然瘋得不知羞恥了。
那時的山裡人,其他病還知道找醫生看一看,唯獨這瘋病,是不找醫生看的。他們也不知道世上還有精神病院,也不知道大醫院裡設有精神病專科。他們一般都是自己治。第一個辦法是把病人捆到樹上,往嘴裡灌大糞。病人拚命地掙扎,翻江倒海地嘔吐,折騰個半死以後,也有極個別痊癒的。第二個辦法是請神漢仗劍作法,捉妖鎮邪,裝神弄鬼地忽悠一陣後,也有個別病情見輕的,也有病情不好反而加重的。第三個是恐嚇法,拿桿老土裝,乘其不備,在他身後「嗵」地放一槍,病人嚇得一蹦老高,也有被槍聲震醒的,也有被槍聲嚇死的。
這三種辦法婁家都試過了,但均無效果。
正是秋老虎天氣。那時山裡人無電扇,更無空調,好多家連蒲扇都用不起(現在怪屯空調、冰箱、34英寸大彩電都有),晚上男女老少都睡在外面。女人小孩睡在自家院里,男人們都拉領破席,到打麥場上去睡。那裡涼快,又能大半夜地叨閑雜,把一天的勞累和一生的無聊都消乏了。
後半夜,場里一片鼾聲。突然就有人驚叫起來。原來他的身邊又躺了一個人,渾身摸他,把他摸醒了。
全場的人便都驚醒了,圍攏看時,叫喊的人是李喜娃,在他席上躺著的,是四腳拉叉的婁燈。
第二天夜裡是李三饃叫了起來。
一個村的人,平日都很愛見婁燈。所以不管老少男人,對婁燈都無甚邪念。全村的男人,都感到了難堪。所以,第三天夜裡起,場里便沒人了,都忍著漚熱,睡到自己家裡去了,並且都拴上了大門。只有李長有除外。
李長有不能回家睡,他得看牛。怪屯所在的谷屯大隊,是農業學大寨先進典型,幹部群眾對毛主席的大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