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哎哦廟

一看題目,就荒誕不經。世界上只有給人、給神建廟的,哪有給聲音建廟的?可是怪屯就有,這就是怪屯之所以為怪也夫!

這是世界上只有怪屯才有的一座袖珍小廟,在怪屯東邊的哇唔河沿兒上:出地0.3米高的一塊天然石頭,被鑿成1.3×0.7米的廟基;廟基上扣了3塊0.9米高的石板,是小廟的牆;牆上又扣一塊三角形的石頭,是小廟的頂;頂脊上刻有裝飾,是兩隻雲紋獸角,中間站一隻鳳。

廟裡敬的,是只有怪屯才有的一尊神,叫艾娥,女性。神像用怪屯的特產青石雕成,肥臀豐乳,長頸細腰,蛇姿狐面,蹙眉而笑,極具誇張,似一裸體寫意。

廟額題字:艾娥廟。兩邊有聯云:恕我欺心,乞伊安魂。

這就有了爭議:分明是「艾娥」,怎麼叫「哎哦」廟呢?念串音了?認錯字了?可是怪屯人都說不錯,就是叫哎哦廟。

那為什麼廟裡敬的是個女子呢?

那女子就是哎哦。

是艾娥?

是哎哦!

是哎哦?你看看,這是哎哦么?

一到夜裡就變成哎哦了。

你說「艾娥」兩字一到夜裡就變成「哎哦」兩字了?

哎哦!不信你晚上來看看呀!

真是越說越奇了!還真得刨根問底,挖挖這哎哦廟的來歷呢。

廟是怪屯全體女人捐一年紡花錢修建的。時間是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所謂艾娥者,是她們同村的一個姊妹而已。

怪屯是個窮山村,外邊的女人不願進來,自產的女子也不願留下。以致怪屯的男丁婚娶困難,而且所娶女人皆姿色偏下。這是個事實,至今如此。這種情況,歷史上更甚。也許光緒年間那個時間段里,達到了極致。這從流傳下來的幾首民謠里,可以證明:

怪屯女人不能提,

不是蛤蟆眼兒,

就是鷹鉤鼻。

光緒皇帝下南洋,

碰見一個塌鼻樑。

跌死三千御林軍,

嚇跑滿洲八大王。

問聲大嫂你是誰,

俺是怪屯的丑婆娘!

羅圈腿,

翻嘴唇,

別問她是哪裡人——

一拐一拐進怪屯。

怪屯女人額羅(胯骨)寬,

八石芝麻撒不到邊(一石芝麻可種十頃地)。

誇張了點兒,但很形象。形象就是形而上的真實。因此,光緒年間是怪屯歷史上的醜女時代,是可以認定的。

而另一方面,怪屯又是一個山靈水秀的地方,天精地氣,孕育出的,偏都是司馬相如與潘安。像李饃兄弟,像李長樹、李石頭、李喜娃……無不五官俊朗,身如玉樹。就是七十多歲的李長有、126歲的李二槐,細看他們的眉眼,颯爽英姿也會幻化而出。

形象上的落差,當然會帶來心理上和生理上的不適。因此,怪屯的男人們,性格都比較陰鬱,活得很不開心。光緒年間的醜女時代,這種情況會更甚。另一首民謠可以作出證明:

洞房慶花燭,

胸藏美人圖。

掀開紅綾被,

一顆禿子頭……

我們簡直可以想見,兩行眼淚慢慢爬上了這位新郎英俊年輕的臉龐……

愛情是生命里的陽光,漂亮的女人是陽光里的鮮花。而這兩樣,光緒年間的怪屯都沒有,那裡的男人們生活在無花的世界裡,生命中一片荒蕪和黑暗。

清光緒十四年(1888年)九月初六,辰時,一陣「哐哐」的鑼聲和著「丟哪丟哪」的嗩吶聲,從谷屯方向響過來。又一個新媳婦被花轎抬進了怪屯,但不知道是個塌鼻樑呢,還是個禿子頭。人們懷著揭秘般的心情,向新郎家擁去。

這新媳婦就是艾娥。她長得非常漂亮。她下了轎後,也不等新郎動手,就自己把紅綾子黃流蘇的蓋頭撩開了。她看見一谷堆怪屯男人們特有的英俊的臉。她綰眉一笑,趕緊又把蓋頭放下了。

而那一谷堆臉,就像一簇久旱的綠葉,圪蔫著,這時都撲稜稜地炸開了。怪屯的男人們知道,從此就有一朵鮮花開放在他們的世界裡,他們都想變成一片格正正的綠葉,掛在那朵花的旁邊,迎風舞蹈……

與此相反的是事物的另一面。怪屯的女人們都不約而同地「呸」了一口:不要臉的,騷狐狸!哪有新媳婦自己把蓋頭掀起來的?急著見男人哩不是?個賤人!

艾娥的婆婆也落臉不放。按理數,新郎新娘拜高堂的時候,婆婆要送給新娘禮物的,叫磕頭錢:一副銀簪,或一副玉鐲,或兩塊碎銀。但婆婆吐嚕著臉,不等新娘磕完頭,扭身就走。等客人們都離開後,艾娥就摟著婆婆的肩膀撒著嬌問,媽,我給你磕頭你咋不給我磕頭錢?是不是你忘啦?啊?婆婆咂咂嘴沒法兒回答,心裡想,這鱉孫!臉蛋怪光堂,心裡咋傻不唧唧的,連眉眼高低都看不出來?

艾娥也不像別的媳婦,結婚幾個月甚至半年都不出門。她結婚的第二天上午就跑到山坡上去抓蝴蝶。蝴蝶沒抓著,看見升龍崖上有一叢山菊花,她就往升龍崖上爬,去夠那金黃的山菊花。怪屯的年輕男人們都借個事由往升龍崖下踅。他們仰頭望著艾娥,叫道:「露出來啦露出來啦!」艾娥就勾下頭問道:「啥露出來啦?」男人們回答:「綠褲腰露出來啦!」艾娥問:「好看不好看?」男人們回答:「好看!」艾娥說:「看吧。」她又往上攀登。攀登了幾步,男人們又叫起來:「又露出來啦又露出來啦!」艾娥又勾下頭問:「啥露出來啦?」男人們回答:「花兜兜露出來啦!」艾娥就把衣襟兒掀了掀,現出花兜肚上繡的紅牡丹,問:「好看不好看?」男人們說:「好看!」艾娥說:「看吧。」她又向上攀登。快接近那叢山菊花了,她伸長胳膊去夠。這時下面男人們又叫了起來:「又露出來啦又露出來啦!」艾娥就伸著胳膊停下了,勾頭問道:「啥又露出來了?」男人們回答:「白蒸饃露出來啦!」艾娥說:「哪兒的白蒸饃?」男人們就笑起來,拍拍胸脯說:「這兒,這兒!」艾娥就會意了,連忙收回胳膊,說:「這兒不讓看。」就不夠那叢菊花了,就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崖下下。

金山就踢了豹子一腳,說:「就你嘴賤!看便看了,囂喝啥哩囂喝?」

豹子說:「我忍不住么!我日,恁大!」

金台說:「艾娥,我給你把花夠下來吧。」

可是,不等金台話落音兒,已有兩三個人爭著向崖上爬去。金台麻利,像猴子一樣,一縱身就掛到了石壁上,幾個跳躍,那叢山菊花就在金台手裡了。

艾娥接過山菊花的時候,給金台笑了一下。她又給金山笑了一下。她又給豹子笑了一下。她又給在場的每一個男人笑了一下。她不是籠統地笑,而是對著每一張臉笑,笑得很認真。她笑的時候,眉頭蹙一下,眼梢擠一下,嘴角咧一下,是少女初夜時又痛楚又嬌羞的表情,是讓男人又憐惜又忍不住要進一步蹂躪的表情。男人們都張著嘴,望著艾娥美麗的臉,像一群乾渴的魚,等待著從一朵鮮花上滑落的露水。

這天晚上,怪屯便陰陽和諧了。往日,勞累了一天的男人們,筋疲骨軟,心緒煩躁,女人們稍有衝撞,即火冒三丈。因此,每天晚上怪屯都會響起吵罵聲,哭喊聲,摔碟子砸碗聲。可是今晚沒有。今晚一片祥和。煙囪里的青煙裊裊升起,隨著青煙飛出來的火星子,像正月十五鬧元宵的煙花。有驢叫,像歌唱;有狗吠,像報著平安。

夜裡,金台摟著了自己的女人。女人用粗糙的拳頭打他的背,一邊哭著說:「你不是不理人家么?你不是不理人家么?」金台撫摸著女人,嘴裡含含混混地呢喃道:「艾……哎哦……我這不是理你了嗎?我以後好好理你……艾……哎哦……」金台女人就摟緊了男人的腰,不哭了,呻吟起來:「哎……哎喲……親人,親人……我親死你了!」金台就也連連呻喚起來:「哎哦!哎哦!艾娥!艾娥!艾娥……」

金山的女人在一天晚上吵了架後,已經回娘家半月了。金山的爹罵了兒子幾次,要他把媳婦接回來。可是金山不聽。他看見媳婦就噁心。豬尿泡臉,說話還噎死人。可是這天上午,他從升龍崖回來後,卻買了一簍泰豐園的鹹菜,去瞧老丈人去了。當然,一簍鹹菜換回來的,是尿泡臉女人。夜裡,他伸手去摸她。女人一下子把他的手撥拉過去,說:「你不是讓我滾的么!你不是說讓我永遠也別回來的么!」金山就嘻嘻笑起來,吸溜著涎水說:「哎哦,哎哦,你看你!我不是想你了么……」女人說:「你是想了摟懷裡,不想推崖里。」金山說:「哎哦!我以後光想你行不行?我白天黑夜都摟著你,鋤地也摟著你,砍包穀也摟著你……」金山就摟住了女人。女人也不撥拉他的手了,也摟住了男人的腰,嘴裡還叫著:「摟緊點兒,再摟緊點兒!哎喲,哎喲,哎喲……」金山就把她的腰摟成了兩節,嘴裡也沉醉地叫著:「哎哦,艾娥,艾娥,艾娥……」

豹子來的最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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