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廁所和女廁所間的牆是不可逾越的。儘管它骯髒,濺有不堪入目的屎和尿,有人還寫上關於生殖器的謎語,但那是道德的牆,法律的牆。
朗朗乾坤,蝴蝶和蒼蠅卻從牆上飛過了。伊木不是蝴蝶,更不是蒼蠅,可他每天都得出入女廁所。這是一種悲哀,伊木是個男人。
伊木淘糞。彎著腰,臟頭髮濕得打縷,他氣喘如牛,臭汗熏天。沒有一個女人肯嫁給他,原因很簡單——他是個啞巴。
伊木是啞巴,所以他淘糞,這合情合理。廁所是伊木工作的地方,每天午夜,他準時出發,像幽靈一樣拉著糞車走街串巷,山東省嘉祥縣縣城公共廁所里的大小便在等著他。
伊木很醜,能嚇死最美的女人。
白天他不敢出來,因為肯定有人會唾他,假如他惱怒他便得挨揍。
伊木低著頭,拉著糞車一步一步地走。他的眼球凸出,時時閃過一絲慌亂,他皺著的眉從生下來就未舒展過,這使整個臉都帶著苦笑,牙齒是兩排稀疏扭曲的「黃豆瓣」,蓬亂的頭髮遮蓋住的耳朵像是洞穴,裡面住著野獸。自卑使伊木習慣了低頭,於是他又駝背了。
有時他也看看蒼天,空中沒有鳥的影子。
伊木做環衛工人已經20多年了,他將生命系與這奇醜的無比骯髒的糞池,足下翻滾著蛆的群體。伊木身上穿的工作服是屎的顏色,他的胸腔呼吸著濁臭,當雙手伸向堵塞住下水口的大便紙和衛生巾時,沉默賦予這個動作以莊重的色彩,並且有很多蒼蠅圍著他起舞。
這個縣城要在清晨恢複喧囂,伊木要在天亮之前裝滿糞車。
有一次,在一個公廁,已是黎明,伊木看到一個女人在拉稀,女人看到伊木便發出尖叫。伊木把屎裝進糞桶倒在門外的糞車裡。他進進出出,毫不理會那光屁股的女人。
假如這時有火把照亮他體內的死胡同,便會看到盡頭是一顆被生鏽的鎖鏈捆綁著的心,它囚禁在胸膛里,日日夜夜不自由地跳動,跳動得越厲害被勒得就越緊。
伊木因為耍流氓被送進了派出所,被拘留15天後他失去了淘糞的工作,在拘留所,有個好心的犯人對他說——你去柳營吧!
瞎妮出生在沂蒙山的一片高粱地里,瞎妮的娘扯斷臍帶疼得昏了過去,再也沒有醒來。第二天有路人聽到瞎妮微弱的哭聲,瞎妮和她娘的屍體被一頭毛驢拉著的平板車運回了家。
瞎妮的爹是個脾氣暴躁的酒鬼。瞎妮的哥哥餵了一頭母山羊。羊奶使瞎妮沒有夭折。在她生命里最早認識的一個物體就是乳房,從此瞎妮對圓有了模糊的概念。後來,哥哥對她說月亮是圓的,太陽也是圓的,這個從生下來就失明的女人開始對這個世界感到茫然。
瞎妮的世界很小,就是一個院子,從小就習慣了劈柴、餵羊、洗衣、燒炕的生活。她睡在炕前的熱土灰里,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她都知道。
紅花和綠草在瞎妮眼中都是黑色的。
一切顏色在冥冥之中就註定了,一切顏色在瞎妮出生時卻改變了。五彩絢爛,只剩下黑色,無邊無際。瞎妮向黑暗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這裡有把椅子,那裡有張桌子,她需要避開並且記住它們的位置,她希望它們永遠不動不要改變。
瞎妮碰碎過許多碗和暖壺,她爹總在這時暴跳如雷把她打罵一頓,不給她飯吃。
有時,瞎妮詛咒她爹快點死。
果然,哥哥結婚那天,父親醉死在門外的一棵白樺樹下。嫂子很兇,過門後,就給了瞎妮一把稻草讓她住進了羊圈。瞎妮很快習慣了羊膻味,習慣了寒冷與悶熱。嫂子卻越來越討厭她,常常無緣無故地打她,哥哥也不管。瞎妮想到了死,不止一次喝過農藥。她知道敵敵畏、樂果、除草劑的味道。
有一次,哥哥把洗衣粉灌進她肚裡讓她嘔吐。鄰家香姑問瞎妮,小瞎妮為啥想不開啊?瞎妮捂著肚子打著滾說,沒吃的沒住的,也沒穿的。
香姑對嫂子說,給這小人兒好歹找個男人過日子吧!
嫂子便托媒婆給瞎妮張羅對像。媒婆的腳步聲讓瞎妮緊張而又感到幸福。她蹲在窗外聽到媒婆說,十里八村都跑遍了,就有個老光棍說明天來相親。這天晚上,瞎妮失眠了,躺在羊圈裡的草墊子上輾轉反側。
第二天,老光棍來了,瞎妮站在院里的一棵臭椿樹下,低著頭,用手絞著衣角。她胸部乾癟,臀部平平,她的辮子焦黃,脖子很臟。那一刻她是羞澀的,也是世間最美麗的。然而老光棍一見到瞎妮就嚷嚷起來,明明說好的是個小寡婦,咋是個瞎子。媒婆趕緊勸道,既然來了就過去說說話,人家才18歲,好歹也是個黃花閨女。老光棍連連擺手說,不中不中,扭頭走了。嫂子追出門脫下一隻鞋惡狠狠地砸向老光棍,罵道,老龜孫,也不看看你的熊樣。瞎妮咯咯笑了,笑著笑著捂著臉又哭了。
三祭灶四掃屋五蒸饃饃六殺豬七趕集八過油九包餃子十磕頭,流星划過天際,轉眼快過年了。
臘月二十九包餃子那天,媒婆又領來了一個人。瞎妮後來知道他是人販子。人販子圍著瞎妮轉了兩圈,捏捏瞎妮的肩,又拍拍背。他對嫂子說,腚忒小,生娃娃難,能不能生還說不準。嫂子說能生,絕對能生。人販子便問瞎妮,來過月經不?瞎妮茫然。人販子無奈地攤了攤雙手。嫂子使勁擰了瞎妮一下,她掏出50塊錢對人販子說,這廢物能賣就賣,賣不出去你幫著給扔得遠遠的。哥哥正在鍘乾草,他嘆口氣說,我妹,可憐,麻煩給找個好買主吧!
坐火車瞎妮感到很新鮮,她的腳不動,可她已離開了家。
她問去哪兒?
人販子說,山西,那地方窮,買媳婦的多。
路過山東嘉祥,停車5分鐘,人販子說下車買幾個包子。
瞎妮說俺跟著你。
下了車,人販子一邊走一邊嘟囔,我要是想玩哩個兒楞,我現在撒丫子就跑,你追得上嗎?買主其實早聯繫好了,有好幾個呢,有個神經病,有個歪脖,有個勞改犯——你挑哪個?
瞎妮咬著嘴唇不說話,緊緊拽著人販子的衣角。
30個包子。
人販子掏出瞎妮嫂子給的那50塊錢,遞給站台上的一個小販。
小販瞪了瞪那錢說,你給俺換一張,這張不行。
人販子說咋啦?
小販說假的。
人販子和小販爭執不下而發生口角,最後大打出手。小販抄起個火鏟子把人販子的頭打破了,人販子罵一聲奶奶個熊,順手將一鍋沸水潑在了小販臉上,小販殺豬般號叫,倒在了地上。
人販子被扭送去了派出所。
瞎妮擠在圍觀的人群里,就好像此事與她無關。一個娘們說,這傢伙得判刑,沒三年五年出不來,故意傷害罪,大過年的,看把人燙得。
人群散盡,火車早已開走,瞎妮扶著電線杆感到驚慌失措,過了一會兒,她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冷風吹著她的辮子。
她哭,並不是因為脆弱,而是不知道應該去哪裡。
下雪了,瞎妮一屁股坐在了幾片雪花上。瞎妮睜大了眼睛,她看不見這白茫茫的世界,她抱著膝蓋渾身哆嗦,不知道應該站在原地等候,還是應該去哪兒,心裡只是感到無比絕望。那是個大年夜,只有雪能讓她吃,只有西北風能讓她喝。當午夜的鐘聲和一陣陣鞭炮聲傳來,瞎妮抬起臉,牙齒打戰,她自言自語:「呀……過年了!」
第二天,有個掃雪的老頭髮現了快要凍僵的瞎妮。他踢踢瞎妮的腳說,閨女,去柳營吧!
很久以前,山東省嘉祥縣的農民就有一個願望,想在土地上種出小麥來。他們一次次播種,又一次次失望。麥子就像野草。長不到抽穗就枯黃了。荒地還是荒地,種下的東西顆粒無收。土質嚴重鹼化使這個縣城的農民幾百年來都生活在貧困中。
新中國成立後,縣委班子先後採取了「深耕地,淺種農」「貢獻一斗糞」等措施改良土質,然而旱澇無情,加上四害猖獗,太陽出來了,地上依舊白花花一片。
人們絕望了,甚至連縣長也絕望了。
1972年,周舉治任嘉祥縣長,他上任後大力種植果樹。蘋果、梨、桃、山楂、杏、核桃,主要種的是蘋果。到1978年,嘉祥縣已有果園千畝。
蘋果花開花謝,到1980年,嘉祥縣成為全國23個水果基地之一。
百貨大樓前人流穿梭,一條寂靜的林蔭路邊有家羊湯館,寫著「倒垃圾沒爹」的牆下堆滿垃圾,蒼蠅飛舞,小巷的路燈裝點著縣城的夜色。清晨,機動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向水果批發市場。迅速發展的商業帶動各種副業,一些運輸車隊、罐頭廠、柳編廠隨之出現。縣城最大的兩個柳編廠是南關柳編廠和柳營的殘疾人柳編廠。
柳營距縣城八里,是個小村子。靠近公路有個大院子,這院子很孤獨,彷彿與世隔絕。然而對某些生活在陰暗角落裡的殘疾人來說——這裡是一個天堂!
如果不下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