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東省,陸港市。大約一周前。
灰濛濛的上午,太陽眯縫著眼睛好像仍未睡醒一般,光線愈發顯得慵懶,有一種死氣沉沉的氣氛,不禁讓人覺得整個世界正奄奄一息。
「乓」,一聲如炸雷般震天巨響,猛然穿透陰晦的靜謐,也穿透一名中年男子的腦袋……
一剎那,暗淡的天地間似乎有了一抹亮色,是耀眼的紅,血紅血紅的,不,那就是紅的血!它緩緩流淌著,簇擁著無辜的身軀,漸漸冷卻!
昏昏欲睡的人群終於驚醒過來,他們瞪著驚恐萬分的眼睛,目睹著倒在血泊中的軀體,目睹著飛奔的槍手,以及被陣風捲起漫天飛舞的百元鈔票……
刑事偵查總局,重案支援部,銀行劫案次日。
那時吳國慶才剛踏進辦公室不久,便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還未來得及應聲,門外的人已等不及闖了進來。
是局裡派給他的助理,一個沉穩懂事的小夥子,此時卻是一副火燒眉毛的著急模樣:「剛剛膠東省公安廳上報一宗銀行持槍搶劫案,搶匪的槍……」
未等助理說完,吳國慶一把奪過他手上的卷宗,才看了幾眼,便操起手邊的電話,快速撥了個號碼,寥寥說上幾句掛掉,緊接著又撥了一個號碼:「小顧,立即把你的小組從案子上撤下來……不,不是你們表現有問題,是有更重要的案子要你們去辦,資料我馬上讓人傳過去,你們要儘快趕到案發地。韓印老師已經在路上了。」
放下電話,吳國慶沖助理揮揮手,叮囑他即刻把案件資料傳給顧菲菲,然後長吁一聲,摘下老花鏡,捏著鼻樑,喃喃感慨道:「五年了,『那把槍』終於出現了!」
膠東省,陸港市,刑警隊會議室。當日午後。
「昨日上午,9點左右,本市建工銀行一間分理處,發生持槍搶劫案。一名男性客戶辦理完取款後,步出銀行不遠,遭到近距離槍擊。子彈貫穿太陽穴,受害者當場死亡,拎在手上裝有巨款的藍色旅行包被搶,搶匪得手後迅速逃離現場……
「受害者名叫蘇東,現年39歲,外省人,十多年前來本市做生意,後娶了一個本地老婆,遇害前夫妻二人共同經營一家五金建材商店。據受害者老婆說,當天取款是要交商店的租金,總共取了10萬塊錢。不過案發後我們與銀行核實,因忘記提前與銀行預約,受害者只取到五萬,而搶匪在搶奪裝錢的旅行包時,又因用力過猛甩出一捆錢來,實際上搶匪只搶走四萬塊錢。
「關於搶匪,線索寥寥,據幾名目擊者反映,他身高一米七左右,上身穿了件黑色運動棉服,下身是一條藍色牛仔褲,腳上穿了雙白色運動鞋,頭上戴著能遮住大半個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的毛線帽。
「經技術科對現場採集到的彈頭和彈殼測試表明,發出子彈的是一把『五四』式手槍,同時在彈殼上提取到一枚指紋,經比對與我市多年前一名犧牲的刑警相匹配——搶匪所用槍支,其實是一支遭搶的警槍!」
負責向支援小組做案情簡報的,是陸港市公安局刑警隊隊長,也是本次銀行搶劫案專案組組長宋金成,一個標準的硬漢,身材高大,五官堅毅,眼神剛正霸氣。
宋金成翻開一個灰色檔案夾,繼續說道:「五年前的一個冬夜,在我市黃河路黃花巷口,發生一起惡性搶劫案,受害者是分局一名刑警,身中數刀而亡,錢包手機被搶,更要命的是隨身攜帶的裝滿八顆子彈的『五四』式配槍也被搶了。當時這個案子也是我主辦的,現場沒留下兇手的任何痕迹,只能以受害者作為偵查方向。我們圍繞他的社會關係進行重點調查,對他經手過的案件當事人也逐一做了篩查,相繼排除尋仇和蓄意搶槍等作案動機,到最後統一觀點認為:案件起初是以劫財為目的,但由於被搶者的刑警身份,導致案件升級。不過出於謹慎態度,也鑒於警槍落入搶匪手中,會給社會造成極大的安全隱患,對警隊的聲譽也影響惡劣,局裡特邀刑偵局專家團前來論證以及指導辦案,經專家組一系列謹慎評估,最終對我們得出的結論表示認可。
「隨後,我們在全市範圍內針對有此類犯罪前科的釋放人員展開拉網式排查,同時還部署了集中打擊盜竊搶劫案件的專項行動,可均未發現兇手的身影。由此,我們又分析兇手可能是流竄犯,便向省內兄弟單位通報案情,尋求協助,但最終還是未抓到兇手,直至今天,案子還一直懸著。」
宋金成面色暗淡下來,語氣沉重地說:「這麼多年,那把槍始終在我心裡惦念著,每每想起它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忐忑和慌張,生怕它冷不丁冒出來傷害無辜。我相信當年的專家團領導,如今你們支援部的主管吳老師,也和我懷有相同的擔憂。老人家為了那把槍,生生在我們這兒待了三個月,這幾年也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掛電話過來,詢問調查進展。」
宋金成停下話頭,面色悲涼,會議氣氛顯得異常沉悶。
須臾,他刻意咧咧嘴,做出一番振奮的模樣,說:「在座的諸位雖然都很年輕,但辦案的口碑,我早有耳聞,而且刑偵局在這個時候把你們派來,也足見局領導對諸位的器重,所以我也不再多說了,一定全力配合你們工作,需要我做什麼儘管招呼,我相信在咱們的通力合作下,一定能夠把案子拿下。」
銀行搶劫案,素來被公安系統視為首要重大案件,雖然受害者人數可能無法與系列變態殺人案件相比,但從對社會秩序危害的角度來說卻是更為惡劣的,尤其本案中傷人的槍械又是來自一把警槍,案子的重要性和受關注程度不言而喻。
支援小組每個成員都能意識到身上的擔子有多重,顧菲菲心裡也不免沉甸甸的,心緒異常雜亂,有躍躍欲試,更有幾分忐忑。不過當她看到韓印眼裡充盈著一如既往的沉靜與堅定,便瞬間找回雄心滿滿的狀態,開始布置任務:「宋隊,專案組那邊的搜索工作,仍然按照你們先前的部署進行,我們這邊需要你安排人手協助韓印老師和小杜去現場做犯罪模擬,再派個人帶我和小美去見見受害者家屬!」
犯罪現場。
案發銀行分理處,處於一個人口密集的老式住宅區里,位於一條東西走向小區主路的北側,對面是一大片住宅樓,右手邊也就是銀行西側方向大概20米遠,有一個十字形的交叉路口。
銀行附近已經被黃白警戒線封鎖起來,距銀行大門斜線距離七八米遠,靠近馬路中間的位置,白色的痕迹固定線勾勒出受害者中槍倒地時的位置和輪廓。周圍遺留有一大攤暗紅色血跡,雖然幾近乾涸,但仍能讓韓印和杜英雄隱隱感受到一股肅然的殺氣。
「案發時,受害者的老婆,正坐在停在路邊的計程車里等他。」陪同到現場的宋金成,指著銀行斜對面的岔路口說,「受害者辦理完取款,斜穿馬路時,搶匪從他側面,也就是銀行的對面冒出來,向他側腦開了一槍,然後拽下他手上的旅行袋,返身向住宅區里逃竄。」宋金成轉身指了指與岔路口方向相反的兩棟居民樓中間的夾道,說,「他就是從那兒逃掉的。」
韓印點點頭,順著宋金成手指的方向望了一會兒,估摸著夾道距槍擊點50米左右,然後掀起警戒線向夾道走過去。宋金成和杜英雄隨後跟著。
從夾道穿過一排住宅樓,韓印發現兇手可逃竄的方向很多,東、西、南面都有路口可以選擇,便皺著眉頭,問:「宋隊,這片住宅區域周邊的道路情況怎樣?」
「這個我們昨天統計過,以銀行西側的岔路口為界,往南面方向也就是縱向,要經過九排住宅樓,直線距離200多米,有一條城市主幹道;往東面方向,直線距離400多米,有一條次幹道。」宋金成說。
「車輛通行情況呢?」韓印接著問道。
「不……好!」宋金成拉長聲音強調說,「這是老住宅區,人口比較密集,周邊的馬路也年久失修,尤其剛剛說的主幹道和次幹道間還交會著一座立交橋,所以通常情況下,堵車情況特別嚴重。」
「那是不是也延誤了你們到達現場的時間?」杜英雄問。
「那倒沒有。」宋金成晃了兩下腦袋,自信地說,「街道派出所離這兒很近,而且接到銀行報警後,局裡第一時間啟動了應急預案。想必你們也有所了解,自『周克華系列搶劫案』發生後,各省市地區公安隊伍,都特別加強演練了應對重大案件的策略,可以說不管是應急反應,還是相關部署,都非常迅速和嚴密,只可惜還是讓搶匪跑了。」
「看這小子的逃跑路線,他會不會膽大包天,提前在這附近的樓里弄了個窩呢?」杜英雄下意識地左右看看說。
「我們也有這樣的懷疑,已經派人手在逐棟排查了。」宋金成看向韓印,說,「韓老師您覺得呢?」
「有一定可能性。」韓印也四下環顧一番,若有所思地謹慎說道,接著轉身沿居民樓前的小路,向西邊方向走去。
韓印走到路口,踏上與銀行門前那條馬路相交的岔路,右拐上去,直到兜回到岔路口才停下。他盯著緊鄰岔路口的縱向街邊,沉吟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