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身在其中 第一章 一湖雙屍

刑事偵查總局,重案支援部。

每一次的出發,目標自然是觸目驚心的罪惡。看慣了癲狂與兇殘,經歷過無數起挑戰人性極限的犯罪,如今的顧菲菲自認為很少有案子能令她有驚畏之感,但當她看到吳老師遞上的案件卷宗時,竟一時間後脊樑冒出陣陣寒氣。

案發一沿海城市,有外地遊客在一淡水湖邊遊玩時,不慎落水身亡。隨後警方組織「蛙人」打撈屍體,竟意外撈出兩個大編織袋,讓人難以想像的是,兩個袋子中各裝有一顆人類頭顱以及大量骸骨。經法醫鑒別,碎屍來自兩名女性,比對分屍痕迹和拋屍手法,可以認定為同一犯罪嫌疑人所為。由於未打撈到衣物和相關證件,且頭顱均有不同程度的腐爛,故目前兩人身份仍未確定。不過法醫在多塊骸骨上發現有明顯的牙齒咬痕,經謹慎辨別,確認為人類牙齒所留,且骨頭邊緣存有煎炸過的跡象,所以當地警方懷疑,這也許是一起連環殺人食肉案件……

緩緩合上卷宗,顧菲菲眉頭緊蹙,陷入沉默,而坐在對面的吳國慶,同樣也皺著眉頭默默無語,兩人好像沉浸在相似的情緒之中。靜默了好一陣子,顧菲菲才開口說道:「吳老師,我一直都自認為內心足夠強大,但現在總是面對這些瘋狂的案子,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我懂你的意思,令你恐懼的並不是某個案件,而是人性的扭曲和蛻變!」吳國慶點點頭,感同身受地嘆道,「可是總要有人面對這樣不光彩的一面,總要有人負責掃除社會的污垢,才不會讓陰霾的沉積毀掉生活的美好。」吳國慶頓了頓,沖顧菲菲溫和地一笑,繼續說:「我知道你只是說說而已,以我對你的了解,即使所有人都選擇放棄警察這份職業,你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是啊,我只是徒生感慨罷了。」顧菲菲嘆了口氣,表情變得堅毅起來,「就算我真的想甩手不做,那也要等罪犯都死絕了之後!」

「不多說了,去吧,案情緊急,下邊還等著你做屍檢指導呢!」吳國慶一臉正色說。

「好,我讓那倆孩子準備下,然後就走。」顧菲菲說罷,轉身離開吳國慶的辦公室。

雲海市,地處東部沿海,四季分明,此時正值10月中旬,秋意綿綿,氣候不冷不熱,空氣也格外舒爽宜人。

不過對支援小組來說,可沒有心情享受這樣的好時節。他們到達雲海,與當地警方做過相關溝通之後,便馬不停蹄分工展開工作。

稍晚些時候抵達的韓印,與杜英雄一道,隨雲海市刑警隊隊長高進來到位於市區邊沿的一個自然生態景區。景區內山巒高低起伏、錯落有致,各種繁茂的植被透露著旖旎的綠意。一座名為「南山湖」的淡水湖,在夕陽餘暉的潑灑下,顯得極為恬淡愜意,只可惜如今它亦是一個拋屍現場。

「兩具屍骨大致就是在那個方位發現的,彼此之間相距不遠,由於湖邊經常有遊客走動,周邊的環境遭到破壞,先前的現場勘查未有任何收穫。」高進站在湖邊,一手夾著香煙,一手指著湖中的方位說。大概心裡覺得此行純屬多此一舉,白白浪費時間,語氣中多少有些不耐煩,「具體情況,我們上報到刑偵局的卷宗上記載得很詳細,你們應該已經了解過了,我就不多介紹了!」

「辛苦!」韓印未理會高進的懈怠,客氣地沖他笑笑,接著便把視線轉向湖面,悠悠地說,「這湖邊景色真是不錯!」

「是啊!如果不親自來一趟,怎麼可能感受得到呢!」杜英雄年輕氣盛,自然沒有韓印的好修養,對於高進的態度,心裡很是不服氣,他語帶譏誚地接下話,實質上是想告訴高進實地考察現場的重要性,「兇手選擇在這裡拋屍,應該有他的用意吧。」

「你有什麼感受?」韓印扭頭沖杜英雄問道。

「也許……從兇手的角度來說,這裡是受害者完美的歸宿。」杜英雄稍微想了想,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形容詞,「是『愛』,好像帶有些愛的意味!」

「有點意思!」韓印玩味著杜英雄的話,讚許道。

「那您怎麼看?」杜英雄沒有飄飄然,謙虛地問。

「兇手拋屍使用的是塑料編織袋,袋內除了裝有屍骨還填有海綿和石塊,表明兇手有比較成熟的閱歷和不錯的智商水平;且兩次都選擇於湖泊拋屍,其主要目的很明顯是掩蓋屍體和洗刷證據,這進一步表明,兇手是一個頭腦清醒、有組織力的人。

「通常來說,有組織力的兇手實際所處方位會遠離拋屍地,但『湖泊』是一個特定的能夠完美掩飾和洗刷證據之所。而且我注意到,兩起拋屍方位距離相當接近,如果這是刻意所為,也許表明兇手會時常來此重溫記憶,所以第一作案現場,應該不會距離這裡很遠!」

韓印說完上面一番話,轉過身子,背向南山湖,仰起頭,將目光投向遠處……

視線幾百米外是一條灰白色的公路,這一側風景秀美,恍若夢境中的世外桃源,另一側則瞬間穿越到充斥著人工商業氣息的繁華都市,各種風格迥異的建築林立,布局相當龐大,一直延伸出視線所及,不用問,那一定是地產精英們的傑作。背靠郊區自然風景區,打著「環保多氧」的旗號,發展住宅樓盤和商業項目,似乎是近年來一些城市的風潮。在地產商獲取暴利的同時,也直接導致每個城市的綠色地界越來越少,自然環境遭到極大破壞。

「噢,那邊是市政府近年來著力打造的『科技生態城』,裡面包括星級酒店、旅遊度假村、學校、醫院、中高檔住宅區、豪華別墅區等,各種生活和商業配套設施一應俱全。同時生態城中很大一部分土地被規劃成『科技園』,作為省級高新技術和現代服務技術的產業基地,目前已有數百家創新型和環保型企業進駐園中。」高進循著韓印的視線適時介紹道,緊跟著又詫異地問道,「兇手會住得這麼近嗎?難道你覺得他會住在那邊的小區里?」

「為什麼不可以呢?」韓印意味深長地笑道。

雲海市公安局,法醫科解剖室。

由南山湖中打撈出的屍骨,已經拼湊成兩具人形,分別擺在兩邊的解剖台上。其中一具,頭顱呈高度腐爛狀態,軟組織也基本液化,大部分軀幹都已露出白骨;而另一具,腐敗程度相對較輕,容貌大致能夠看清,面部和下頜部留有銳器切口,軀幹上也留有一個Y字形縫痕,顯然當地法醫已經做過相應檢驗。經驗豐富的顧菲菲能夠看得出,該受害者頭面上的銳器切口並非兇手造成的,而是法醫用於釋放腐敗脹氣以圖恢複死者容貌所致。當然,這是由於最初發現這具屍體時,死者的面部和軀幹都鼓鼓的充滿脹氣,猶如一個龐然大物,也就是法醫學上稱為「腐敗巨人觀」的現象。不過要最大限度地恢複受害者容貌,只排除腐氣是不夠的,之後還要將青綠色硫化血紅蛋白充分洗去,再以濃升汞酒精液浸泡12小時以上方可。

另外,從屍骨組成來看,兇手將屍體主要肢解成這樣幾大部分:頭顱,大腿根以上軀幹,雙乳,四肢,手掌和腳掌。目前未發現兩名受害者的雙乳,臀部區域也有皮肉缺失,四肢則完全呈白骨化,並被鋸成若干段,上面殘留著被猛火燒焦或烤焦的痕迹。由此判斷:兇手主要吃掉了受害者的乳房、臀部以及四肢上的肌肉。

案件主檢是一名李姓女法醫,從外貌上看要年長顧菲菲不少。她留著齊肩短髮,鼻樑上架著度數很深的近視鏡,鏡片背後是一雙布滿血絲透著深深疲憊的雙眸,看起來她應該已經連續工作很長時間了。

李法醫站在兩張解剖台中間,輕咳一聲,嗓音沙啞地介紹說:「由牙齒以及恥骨聯合面特徵判斷,兩名死者年齡相仿,都在23歲至26歲之間,身材高挑,都在一米七以上。綜合環境、氣候因素,考慮到水下屍體腐爛速度相比陸地較慢等,就目前屍狀看,我左手邊檯子上的應該在水下浸泡了一個半月左右,屬兇手首次拋屍,而右邊的只有一周左右。當然,受害者的死亡時間恐怕還要再推遠一些,兇手既然是連同吃過肉的骨頭與其他屍骨一同拋出,便表明屍體曾經被存儲過一段時間,所以我大致推測:首名受害者差不多死在兩個月之前,應該在8月中旬左右,最近這名受害者則大概死於9月底。」

李法醫話到此,特意停頓下來,用徵詢的目光望向顧菲菲。想來她對顧菲菲在法醫圈內的名號早有耳聞,所以雖然年長,但仍擺出一副謙虛的姿態。

其實,在李法醫介紹的同時,顧菲菲也一直沒閑著,視線一直停留在兩具屍骨的殘骸上。時而還會拿起某塊組織湊到眼前端詳,時而又拿起X線掃描照片插到燈箱上反覆審視,甚至還拿起擺在解剖台邊上的手術刀,利落地割開第二受害者軀幹上的Y字形縫合線,對著裸露出來的內臟器官仔細觀察。當她感受到李法醫的聲音停頓下來時,頭不抬眼不瞅,繼續著自己的動作,冷冷地道:「繼續說。」

顧菲菲如此回應,李法醫臉色自然不會好看,站在一邊的艾小美很是過意不去,趕忙對李法醫露出一臉笑容,打著圓場說:「您說,您請繼續說,我們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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