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病房像個嚴絲合縫的繭。
馮泰死死地鎖上房門,又奔到窗戶跟前嘩啦一聲把窗帘拉上,這才終於覺得獲得了短暫的安全。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放下手槍,靠著牆用衣袖擦汗。他出了好多汗,突然的放鬆讓那些汗水變得涼颼颼的,很不舒服。他的目光有些呆,剛才的場面仍令他的心狂跳不已,他覺得骨頭都鬆了。
馮泰突然想到了一個悲哀的問題——到頭了,自己的人生。
人生可真是奇妙。兩個小時之前,他還坐在家裡的椅子上,和周雨亭一起吃她做的鱈魚和肉丸湯,場面既平靜又溫暖。可兩個小時之後他卻坐在病房的地上,身邊有支手槍,外面全是警察。今天吃晚飯的時候,周雨亭紅著臉跟他說了件事。已經過了一周多了,還沒來,剛才她偷偷用測紙測了一下,有了。那一刻他欣喜若狂!事實上正是那個喜訊堅定了他鋌而走險的決心——就是冒天大的風險,也要給那小生命一個完整的家。但現在看來,天大的風險並不好冒。
馮泰看了眼周雨樓,周雨樓疲倦地坐在病床上,看著他。周雨樓面色蒼白,但目光依然銳利。那目光忽然讓馮泰想起了很多:「鋼鐵如此煉成」被戳穿時、家鄉的老婆暴露時、在系裡的會議上發生爭執以及他無數次向周雨樓發起挑釁的時候……他都曾經與那個目光相遇過。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次。
「你的傷沒事了吧?」馮泰問他。口氣很真誠,像一次真正的探視。這本來也是周雨樓入院以後他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炸彈是你放的?」周雨樓問。
「我讓人放的。」
「為什麼?」
「不是沖你,沖那個女的,你趕上了。」
「為什麼?」
「為什麼?」馮泰苦笑,「老天把你放在我身邊,那是為什麼?」
「一個毫不相關的人……」周雨樓站起來,連他自己都驚訝居然可以發出那麼大聲音,「因為你那點齷齪的心思,就去殺一個和你毫不相關的人!你到底有沒有人性……」
「毫不相關?」馮泰的聲音毫不示弱,「她闖進我的地盤,沒完沒了地干讓我心煩意亂的事,你說毫不相關?告訴你周雨樓,我不想殺人,是她逼我這麼做的!」
「你早該去看心理醫生!」
「少跟我提心理醫生!」馮泰挺直身子,「心理醫生能讓一個鄉巴佬被人重視嗎?心理醫生能把一條濫路填平嗎?心理醫生能幫上什麼忙?他們都是騙子!騙人的把戲!他們都跟你一樣,把光環套在身上就回家呼呼大睡,其他的概不負責!呵……心理醫生,誰也解決不了我的問題,我的問題只有我自己能解決!」
「所以你就解決了?」
「是!」
「你解決得真好。」周雨樓冷笑。
「對,我承認失敗,」他把冷笑還給周雨樓,「我完了!馮泰的人生完了,但是我不後悔,告訴你周雨樓我不後悔!想要的和不想要的都是我自己拼來的,我的命不好,如此而已,我不後悔!」
「你不後悔……」周雨樓朝馮泰走過來,「你知不知道周雨亭在等著你回家?周雨亭……你老婆鋪好了床等你回去,可你卻永遠都沒有機會躺上那張床了,你敢說你不後悔?你原本可以擁有一個最幸福的家可現在卻只能在這等著挨一萬顆子彈你敢說你不後悔……」
「你少跟我提雨亭!」
「我當然提!她是我妹妹,她原諒你一次次騙她,跟了你,可是你給她帶去了什麼?」
「你別說了……」馮泰喝斷周雨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滿眼絕望。
安靜了片刻,馮泰說:「周雨樓,我對不起雨亭。求求你一定告訴她,我愛她,她是我這輩子唯一的陽光,就是我死了,我對她的愛也不會變。」他拿起手槍,用槍筒在頭皮上艱難地蹭了蹭。
「周雨樓,我完了,有些事我不想帶進棺材,不如現在告訴你。」
周雨樓看著馮泰,等他說下去。
聲音直震魏兆國的耳朵。耳機為他清晰地傳遞著兩個男人的對話。剛才,他丟給馮泰的手機上裝著一個微型竊聽器,無線電波讓病房裡的秘密一覽無餘。今晚,有太多的秘密等著他。
與此同時,204醫院不斷迎來焦灼的身影。
最先到的是蔣丹,接著是周雨亭、黃大生和呂青,他們幾乎腳前腳後,然後是謝嵐和蔣思業。接待他們的警察給他們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然後,所有人都驚呆了!
馮泰是爆炸案的元兇?馮泰綁架了周雨樓?……事情就像蝸牛踢飛了大象那麼令人難以置信。周雨亭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神經趕在痛哭爆發前崩潰了。她昏厥過去,馬上被抬進了急救室。其他的人都被嚴禁靠近七號病房,只能在遠處默默地等待消息。
心如滾油……
周雨樓如遭雷擊!他又看見了躺在屍床上的方莉莉……還有那列開走的火車,方莉莉在她媽媽的旅行袋裡默默遠去,用一盒灰燼向二十歲的人生永遠告別……過了好一會兒,周雨樓才慢慢開口:「也就是說……你故意讓方莉莉賣淫,再向警方舉報她,然後用這件事取消我競爭系主任的資格?」
「對。」馮泰說。
「接著你就殺了她滅口?」
「不,我沒有殺她,她是自己想不開上吊的,她的死跟我沒關係。」
「你殺了她……」
「沒有。」
「可是沒有你她怎麼會死!!」
馮泰背過臉。「是,沒有我她就不會死。」
周雨樓想要衝過去撕碎馮泰!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手扶住了床沿。
過了一會兒,他問馮泰:「你這麼處心積慮地活著有意思嗎?」
「我不知道。」馮泰把臉轉過來,仰望周雨樓的眼睛。「但是我看見的所有人都是這麼活的,除了你。我剛進音樂學院的時候,沒有人瞧得起我。我從一個太小的地方來,進門就低人一等。我知道我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是笑話,是癟三,是臭蟲和螞蟻。周雨樓,我發誓你從來也沒見過那樣的目光,但是我見過!那時候我就在心裡對你們說,別給我機會,別讓我站起來,如果我站起來你們都會摔得很慘。你們會的我都會,你們不會的我也會!我會讓每個人都像犯人一樣在我面前抬不起頭來,我會讓周雨樓的光環像肥皂泡那麼破滅,我一直都是那麼想的。」
「即便殺人也在所不惜?」
「可就算殺人也無濟於事。」馮泰苦笑,「老天不選我,就連我雇的殺手都站在你那邊,連命都不要去救你。」
周雨樓愣了一下。
「誰?」他才想起來問這個問題,「誰救的我?」
「濤子。」
這個名字有些熟,周雨樓剛要回憶一下,馮泰告訴他:「薛戈的朋友。」
「薛……」他猛地想起了那寸頭和小眼睛。他滿面愕然!
「薛戈的朋友怎麼會……」
「炸彈就是他放的,本來要炸死秦芳,呵,砸了。」
「薛戈的朋友怎麼會去幫你殺人?」
「他需要錢,需要好多錢,他們吸毒,被我發現了,我利用他……」
「吸毒……薛戈?!」
「對,你的得意弟子,薛戈,他吸毒,海洛因,四號,想不到吧?」
「薛戈也知道你殺人?!」
「他不知道,這是我和濤子的秘密……」
「你為什麼那麼做……」周雨樓猛地衝過去!揪起馮泰的衣領。「你怎麼不直接殺了我?為什麼要牽扯那麼多無辜的人?!來……」他哆嗦著在地上劃拉,終於摸到那支槍,「呼」地舉起來!塞給馮泰,「給你……拿著,這多省事?來……開槍,開槍啊!打死我!你不就是要這樣嗎?開槍!別讓我看見周雨亭下半輩子在世界上受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毀了雨亭一輩子?喪心病狂的王八蛋!我真後悔讓我妹妹嫁給你……」
「周雨樓!」馮泰猛地推開他。他下面的話字字鏗鏘:「讓雨亭嫁給我是你這一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如果不是因為她,你以為你能道貌岸然地活到今天嗎?」
周雨樓突然怔住。
他看見,馮泰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可捉摸的光。他不知道他那麼說是什麼意思,但他感覺那並不簡單。有一會兒,病房裡只有兩個男人的喘氣聲。然後,馮泰低低開口——
「白小溪怎麼死的?」
連喘氣聲都沒了。
周雨樓看著馮泰,想不起作任何錶情。
馮泰的目光咄咄逼人。半晌,他笑了,「呵呵……」轉而大笑,「哈哈……我果然沒有猜錯,就是你乾的!」
「我干……什麼?你說、說什麼?」
「別裝糊塗了,周雨樓,你自己干過的事何必那麼驚訝呢?」
「我真不知道你說什麼,我怎麼會知道白小溪……」
「想不到啊……周雨樓也會有這麼狼狽的時候!」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