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一周了,濤子摸透了女人的規律。
她總是在晚上7點多來,把車停在大門左邊的第三個車位上。那個車位在那個時間總是空的,好像專門給她留著。女人看起來很優雅,下車的動作不緊不慢,連關車門都透著高貴,總是走幾步之後才用遙控器鎖上車,款步走向那個富麗堂皇的大門。她要在裡面待一個多小時,9點鐘出來,很準時,回回如此,然後開著她的紅色寶馬車回家。路上花二十幾分鐘,到家之後就再不出門。
沒人陪同,始終都是她一個人,當然,這不包括她在酒店裡面的那段時間。那段時間她幹了什麼濤子不知道。因為擔心被攝像頭拍下來,他一直都沒進去過。他猜,她不是在裡面找了男妓就是在看夜總會的表演。他聽說過,這裡的夜總會很出名。
新大陸酒店。
濤子今天到這兒的時間是7點整,在停車場外面等了一會兒之後,他看見紅色的寶馬開了過來。他看了眼手腕上的電子錶:比昨天提前了兩分鐘。
剩下的就都一樣了,還是第三個車位,她下了車,就她一個人,把車鎖上,走進酒店,向朝她問好的保安點頭致意。
濤子沒急著過去,他早就設計好了一整套方案,一切都得按照時間表進行。他現在還有四十分鐘可以自由支配,他選擇去吃頓飯。因為那些繁瑣的準備工作,他一天都沒正經吃東西了,飢餓讓天氣更加寒冷,他不禁渾身哆嗦。他必須飽餐一頓,才能完成那致命的一擊。
濤子徒步走到兩條衚衕之外的一家飯館,吃了頓熱騰騰的飯,頓時精神倍增。從飯館出來時他充滿力量,手上的工具箱都輕盈了許多。他又花了五分鐘走回新大陸酒店,看看錶,正好是8點。
他開始正式實施計畫。
他走進停車場,對入口的保安置之不理。停車場里有兩個管理員,其中一個就站在離寶馬車不遠的地方。濤子主動走上前去,指著秦芳的車問:「秦小姐的車是那輛吧?」
「秦小姐?」
「紅寶馬,她說是第三個車位,車號是莘AD26……」濤子從衣兜里掏出張紙條,照著念出了車牌號,然後走到寶馬車跟前說,「沒錯,就這輛。」
「怎麼了?」管理員打量著他。
「唉,」濤子嘆了口氣,「打電話了,說剎車有問題,讓立即派人過來,9點之前修好。」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下,朝管理員抱怨,「有錢人真他媽瀟洒!自己吃喝玩樂什麼也不耽誤,一個電話就能大半夜把你從被窩裡折騰出來。」
他的一臉倒霉相把管理員逗樂了,管理員安慰他:「折騰也值啊,你們掙得多,總比我們整天挨凍強。」
「強什麼呀,你們好歹還能體體面面站著,我們動不動就得往車底下鑽,成天一身油泥,連老婆都找不著。」他說著話打開工具箱,拿出千斤頂,搖動手柄。
「呵呵,各行有各行的難處,這車什麼毛病啊?」管理員問他。
「估計是剎車管漏油了。」
車抬得差不多了,濤子掏出扳手和維修燈,關上工具箱,鑽到汽車下面。
「好修嗎?」
「不知道,看看吧!」他大聲回答。
管理員一臉同情地走開了。
濤子很是得意,短短的幾句話就攻破了管理員的防線,甚至連懷疑的念頭都沒讓他動。當然,除了台詞和表演之外,服裝更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穿了一套藍色的工作服,上面印著「寶馬汽修」。
濤子在車底點亮維修燈。
啊……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難以抑制目光中的興奮。他太熟悉這個畫面了。他爸爸媽媽一直都開汽車修理廠,從有記憶開始,他眼前就全是那些東西:骯髒的工作服、威武的舉升機、成堆的機油瓶子、大大小小的各種工具和奧妙無窮的汽車底盤……雖然迷上仙境之後他已經很久不碰那些東西了,但它們早已像供他長大的營養一樣融進了他的血液。
他結束興奮,開始干正事。他煞有介事地四處看了幾眼,把兩個螺絲擰下來,再安上……覺得時間差不多的時候,他又打開工具箱,拿出了炸彈。
炸彈!
炸彈絕對是對世上一切大塊頭的嘲諷,無論你多麼高大偉岸不可一世,只要一枚小炸彈看上你,你就註定死無全屍。就好比現在濤子手中的這枚,不大,只比他的拳頭大不了一點兒,但只要他把它吸在寶馬車的底盤上,打開計時器,它就開始幹活了。有多大的殺傷力不敢說,時辰一到送車的主人上西天是不成問題的。
炸彈沉甸甸的,那是濤子花了三千塊輾轉弄到手的,跟十萬塊的產出比這非常合算。
「對不住你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確實缺錢。」濤子念叨著把炸彈放了上去,然後剛鬆手,他就聽見耳邊有一個聲音說:「是剎車管的毛病嗎?」
「咣」的一聲,濤子的頭重重撞在車上!他循聲扭頭,看見剛才那個管理員正蹲在車邊向里看。
「啊……」濤子用手揉著腦袋,抬起的胳膊剛好擋住那枚炸彈。
「我嚇著你了?」管理員有點兒尷尬。
「沒事。」
「毛病大不大?能修好嗎?」
「就是剎車管漏油,正換呢。」
不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管理員一邊站起身一邊說:「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嚇你的。」他說著走開了。
該死的傢伙!走路一點兒聲也沒有,濤子在心裡咒罵著。他看了看錶,時間剛剛好。他把拇指放在炸彈的計時器按鈕上,又等了十幾秒鐘,當他手腕上的電子錶走到8點10分的時候,他把按鈕按了下去。
引爆的定時是一個小時,也就是說,當濤子的電子錶走到9點10分時,炸彈就會爆炸。那時秦芳正在回家的路上,車剛好駛上運河邊的一條馬路。那條路路面寬闊,而且車流稀少,應該不會傷及無辜。這一切都經過了濤子精心的計畫,他不想讓那十萬塊搭上太多的人命。
一切都就緒之後,他又裝模作樣地磨蹭了一會兒,最後從工具箱里拿出一個殘破的剎車管,鑽出車子,搖下千斤頂,收拾好工具箱,拍拍身上的土朝出口走去。經過那個管理員時,濤子苦笑著晃了晃那根破剎車管,對管理員說:「都壞成這樣了,也真夠難為她的。」管理員向他報以微笑,他大搖大擺地走出大門。
他必須這麼做。他也想過,能不能悄悄溜進去,找個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機會,彎下腰,把炸彈放在保險杠底下了事。但是不行,那樣實在太冒險。停車場有兩個管理員,他們不會讓誰輕易在車上動手腳的。就算能瞞得過他們,還有一個保安呢,那個保安就站在酒店門邊,離第三個車位非常近,一切都難逃他的眼睛。於是濤子想,既然悄悄動手有風險,那就乾脆來個大張旗鼓的動作。果然行。
用炸彈已經是濤子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主意了。雖然他的長相容易讓人聯想到兇殘,但真要是面對面地展開肉搏,沾一手血,看著條人命就在眼皮底下沒了,他是不太能幹得出來的。要是這麼看,夏楚蓉比他猛得多。
濤子再回到新大陸酒店時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時間是8點50分,他看見寶馬車還靜靜地停在那,但二十分鐘後,它將在天上。
風更硬了,濤子豎起衣領,一秒一秒地挨著時間。差一分9點的時候,他看見新的停車管理員來接班了,換走了剛才那兩個人——那是濤子觀察一周發現的規律。管理員每天晚上9點交接,晚班的人總是早來那麼一點點。這樣,片刻之後秦芳出來的時候,就自然不會聽到「你的車已經修好了」之類的多餘話。這也正是濤子選擇在此展開行動的原因之一。他的計畫非常周密,把每個細節都考慮了進去,所有因素都合理地分工,就像台精密的儀器一樣,嚴絲合縫,誤差為零。只是有一點兒小小的瑕疵不能不讓人遺憾——已經9點整了,秦芳沒出來。
這可有點兒反常。
然後,當濤子的電子錶顯示9∶01時,秦芳還沒出來。∶02,沒出來。∶03,仍然沒出來,濤子有些慌了。∶04,沒有。
濤子毛了!
現在離爆炸只剩下五分多鐘!如果那女人今天遇到了什麼特殊狀況……濤子不敢往下想。∶05了,還是沒有。
濤子顫抖起來,看電子錶的眼睛開始模糊……然後,終於,9∶05∶17……秦芳出來了!濤子眼都花了,他使勁地看,終於確定那個人就是秦芳!她已經走出了新大陸酒店的大門!
「真他媽嚇人!」
濤子的身體一下軟了,像突然鬆手的皮筋,既累,又輕鬆,但是,立刻……他又睜大了眼睛!他看見,秦芳的身後跟著一個人。
是……誰?
天哪,是周雨樓?!
濤子目瞪口呆……雖然他只跟周雨樓見過兩面,一次在派出所擦肩而過,一次是在音樂學院旁邊的小酒館裡,但那張臉足以讓他印象深刻!沒錯,就是他,周雨樓,他怎麼來了?每天都是女人一個人出來,今天怎麼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