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

周雨樓猛地站住!他轉頭……朝身後看,朝四周看,朝每一扇窗戶里看,可四下就只有夕陽的餘暉和一些看起來毫不相干的身影。

周雨樓幾乎不敢動。他知道,在某個地方,一個陰暗的角落裡,正有雙眼睛看著他,目睹他的一舉一動!就像現在,自己慌了,手足無措,狼狽不堪,一切全都映入那雙眼睛……他陡然升起一股被玩弄的憤怒!

手機又響了。

簡訊:

看見警車了嗎 警察就在學校 我只要走幾步就能報警 你合作嗎

周雨樓瞥了瞥四周,然後飛快地走進不遠處的「藝園」。那是一片綠地,有樹籬和月亮門圍著,中間是一個涼亭。他在亭子的石凳上坐下來。天氣已經不太暖和了,石凳因為終日不見陽光更加冰涼入骨,但他一點兒都感覺不到。他定了定神,剛要在手機上寫點什麼,又一條簡訊發過來:

我的寬容已經到期了 我最後問你一次 合作嗎 最後的機會

周雨樓用顫抖的拇指問他:

怎麼合作

很快:

三十萬

他腦袋轟的一聲!

說實話,當確定對方是一個純粹的敲詐者而非警察之後,周雨樓已經坦然了許多。顯然,自己在離開白小溪家時犯了個錯誤,又被一個混蛋鬼使神差地抓在了手中。所幸他不是警察,並不想置自己於死地,僅僅就是想撈點好處而已,與其說這是災難還不如說是個造化。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再容易不過了。他可從來都沒想過竟然會是這麼多!他覺得十萬塊應該是個上限,如果對方求財若渴,那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但是現在看來,自己顯然大大低估了那個胃口。

周雨樓回覆過去:

我哪來那麼多錢

對方:

給你三天準備

周雨樓張大嘴!張大眼睛!連毛孔都張大……三天……三十萬?!他的回覆裡帶著哭腔——

開玩笑!我準備不了那麼多!

對方:

那就準備死

周雨樓:

你到底是誰 我們可以見面談嗎

對方:

你只有三天 三十萬 不要冒險

周雨樓:

我真沒那麼多!

已經過去幾分鐘了,手機再沒有響起。

周雨樓一直坐在石凳上,全身都已經感到了冰涼。他又把電話打過去,當然是關機。對話的主動權在那邊,這點千古不變。反正他想說的都說完了!沒有商量的餘地。就是三十萬,三天,不是說了嗎?準備不出錢就得準備死,那種他媽的決絕令人無從抗爭!

「靠!」周雨樓憤怒地發出一個單音詞,然後,他聽見不遠處傳來了一個喊聲。

「薛戈,幹嗎呢?」

周雨樓舉目望去,一個身影從藝園的樹叢里跑了出去。從背影就能看得出,那是薛戈。

周雨樓已經跟著前面那個人走了十來分鐘。

薛戈。

周雨樓不知道他的得意門生為什麼偏偏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那個地方。但是在薛戈的背影跑出藝園的瞬間,周雨樓忽然想起了他說過的一句話:「周老師,您今兒看起來怎麼無精打採的?該不是沒有了表演系的美眉,您就覺得沒勁了吧?」——那是在琴房,時間是白小溪死去的第二天上午。當時周雨樓還只是覺得那是一個關於《鐘樓怪人》的普通玩笑,但是現在,他不知道那句話里是否還有別的含義。

薛戈走出校門,打了個電話,然後就順著音樂學院前面的馬路一直走下去。周雨樓拉開距離,不急不慢地跟著,一直跟到了一家小酒館。那酒館一度是周雨樓和他學生們的據點,面積不大但很乾凈。平時有誰過生日或者遇到什麼值得慶祝的事,總會有男生賴著周雨樓去那請客。

周雨樓在酒館外面點了支煙,抽到一半時,踩滅,走了進去。

薛戈坐在一張靠牆的桌上。周雨樓進屋時他正在咽一口啤酒,老師的突然出現讓那口酒嗆了喉嚨,他一面咳嗽著一面站起身。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碩大的腦袋上留著寸頭,小眼睛,很強壯,看起來有點兒粗魯。

「周老師,您怎麼來了?」薛戈清乾淨嗓子,和周雨樓打招呼。

周雨樓在他們桌旁坐下。

「沒什麼事,過來坐坐。」

「這個……是我哥兒們,叫濤子。濤子,這是我們周老師。」

濤子起身和周雨樓打招呼,周雨樓點點頭,微笑著問薛戈:「薛戈,最近沒上專業課,沒停止練聲吧?」

「沒有,一直都在練呢。周老師,您去上海出差順利嗎?」

「還好。」

「吃飯了嗎?給您倒杯酒吧。」薛戈招呼著服務員拿杯子來,自己端起酒瓶。酒瓶上結滿了水珠,他手一滑,酒瓶掉在桌上,白沫濺得到處都是。他頓時滿臉通紅。

「你怎麼了?」周雨樓問,「怎麼慌裡慌張的?」

「沒事。」薛戈說,但表情已經否定了回答。

周雨樓站起身,「我走了,我在這你們放不開。」

「周老師,您不待會兒?」

周雨樓頭也沒回地擺擺手。走到門邊時,他轉回身,對薛戈說:「薛戈,最近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吧?」

「啊?呃……沒有啊。」男孩用通紅的臉拼湊出一個笑容。

周雨樓也笑笑,走出了酒館。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學生很不正常。

桌上已經有了兩個空酒瓶。

薛戈和濤子誰也不說話,各自悶頭喝著啤酒,像兩個陌生人。好半天,薛戈才小聲問了句濤子:「他該不會已經知道了吧?」

「不可能,」濤子很是自信,「他不是去上海開會了嗎?一直都不在莘江,怎麼可能知道?」

「那他為什麼問我那句話,你最近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吧。多明顯的暗示,什麼意思?」

「你要是總往那上尋思,肯定怎麼想怎麼像。樂觀點兒想,沒準他就是看你放了學不務正業,和狐朋狗友在一起喝酒才那麼問的。」

薛戈還是滿臉愁容,「他要真知道了該怎麼辦吶?」

「挺著唄,反正事已至此了,求饒,痛哭,給他跪下,我就不信他能殺了你?」

「可我這麼做真挺對不起他的,他一直都對我像親弟弟似的,努力培養我……」

「哎……得了得了,」濤子幹掉杯中酒,丁當作響地說,「男子漢大丈夫別老瞻前顧後的,怎麼跟一丫頭似的?」

薛戈還想再說點什麼,濤子用一個堅決的手勢打斷了他,把頭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問薛戈:「你能不能幫我想一想,我和你這老師,以前會不會有什麼見面的機會?」

「怎麼了?眼熟?」

「嗯,從他剛才一進來,我就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他。」

「那有什麼大不了的,在大街上隨便看一眼就記住了的人多了,尤其他還那麼帥。」

「他去我那修過車?……」濤子念叨著回憶。他父母是開汽車修理廠的,他自己也一直在那打工,所以才會有這種猜想,但薛戈很快告訴他,「他根本就不開車。他在國外留學的時候兩個最好的朋友都因為出車禍死了,打那之後他握上方向盤就暈。」

「不對不對不對……」濤子也否定了自己,眯縫起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慢慢地說,「我總覺得,我應該不是在一個正常的地方見到他的。」

「不正常?哪兒?火葬場?」

濤子白了薛戈一眼,薛戈接著打趣兒,「那……飛船?火星?百慕大?伊拉克?刑場?監獄?撒哈拉……」

「等等,你說什麼?」

「什麼?」

「監獄。」濤子認真地說。

「監獄?!你在監獄見過他?」

「不……是公安局,」濤子的眼睛亮起來,「確切說是派出所……我想起來了!」

「派出所?你到那幹嗎去了?」

濤子面露愧色,含混著說:「賣淫的事。」

「賣淫?你?」薛戈哈哈大笑,「全世界男人都死沒了你也賣不出去啊。」

「說什麼呢?我不賣淫,我是……嫖客。」

「嫖娼?你干過這事?」

「對了!我想起來了,就是被他帶走的。」濤子終於板上釘釘。

「帶走誰呀?」

「那女的,賣淫那個。那天晚上我們倆一起被逮回派出所,後來我看見,就是你這老師把那個女孩給領走的。沒錯,就是他,難怪看起來那麼眼熟……」

「方莉莉!」薛戈大喊一聲,騰地站起身。

「你怎麼了?」濤子被他嚇了一跳。

「你找的那女孩是我們系同學,比我小一屆,你知道嗎?後來她因為那事自殺了!」

「自……自殺了?」濤子瞠目結舌,「那女孩是你們學校的?她……死了?」

「廢話!上弔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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