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周雨樓對岳父無微不至的照顧感動了蔣丹,或者真像是蔣思業說的,小別勝新婚。總之那天下午周雨樓在病房裡看見蔣丹的時候,他覺得妻子的怒氣消散了許多。
蔣丹那天一下飛機就直接去了骨科醫院。晚上,她終於沒再回謝嵐那,和周雨樓回了家。
直到上床之前,蔣丹都出奇地正常,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做著一個出門回來的妻子通常都會做的事,收拾房間,讓洗衣機工作起來,在各處安插她從北京帶回來的飾品,拿出新衣服讓周雨樓試穿……周雨樓幾次想打斷妻子和她談談,至少是解釋一下,事情並非如她想像的那麼不堪。但蔣丹根本不給他機會,周雨樓一開口,她就把話題岔開,然後依舊忙碌不停。直到蔣丹洗了個澡,在黑暗中躺在周雨樓身邊之後,過了一會兒,周雨樓聽見了她抽抽泣泣的哭聲。周雨樓摟過妻子,蔣丹也順從地偎進他懷中。周雨樓幫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剛開口說了聲「丹丹」,蔣丹就捂住了他的嘴。
那天晚上,他們沉默著在黑暗中依偎了好久,然後,做了一個長長的愛之後,擁抱著沉沉睡去。
第二天中午,周雨樓又看到了一個久違的人,黃大生。
黃大生果然應謝嵐之邀來音樂學院編校報了。上午去人事處辦了些手續之後,他信馬由韁地在音樂學院里逛了逛。
「你瞧,一不小心就逛到了聲樂系來了。」這是黃大生見到周雨樓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其實周雨樓心裡清楚,不小心,是無論如何也逛不來的。
在從聲樂繫到操場的這段路上,他們都有點兒拘謹,但當他們在操場上站下,各自點燃一支煙的時候,就又找回了從前的感覺。他們繞著音樂學院的四百米跑道走了幾圈。別來無恙?互通有無之後,讓周雨樓感到驚訝的是黃大生和呂青的結婚方式。周雨樓在電話中聽說的鶴雲山之行,實際上是黃大生和呂青精心設計的新婚之旅。他們足足在鶴雲山待了一周,住在大山深處的一戶人家,古木聳翠,傍水而居,每天忘情地奔行在蒼山疊嶂之中,美景佳境成就他倆天人合一的火熱交融。
在問到蜜月感受時,周雨樓延續了黃大生的那個玩笑:「累壞了吧,手機都懶得開了。」黃大生說:「是啊,快四十的人了,成天也不幹什麼別的,真受不了。」說罷兩人抵掌大笑。
黃大生也問了周雨樓的近況,周雨樓悉數告知。這一聊,周雨樓也才猛然覺得這段時間真是發生了不少事。方莉莉的死、系主任落選、蔣思業生病、馮泰家事的曝光以及由此引發的周雨亭大地震,還有那天,他對周雨亭三個多小時的開導,最後終於讓周雨亭痛下了和馮泰分手的決心……當然,周雨樓沒跟黃大生提他和「海柔」見面的事,而且,兩個人也都非常謹慎地避開了富安命案和夏楚蓉的話題。
接下來那些天,周雨樓完全在奔忙中度過。他連續花掉四個晚上,才思泉涌,奮筆疾書,終於完成了申報教授資格的專題論文。第二天謝嵐就讓他把論文列印出來,給她送去。也許是在系主任的事上謝嵐一直對周雨樓懷有愧疚,所以這次她要親自幫周雨樓修改論文,顯然是拿出了志在必得的架勢推女婿一把。
馮泰不知道幹什麼去了,一直請著假沒來上班。周雨樓去看過,骨科醫院的307病房早已經換了別人。沒了馮泰的聲樂系倒可安之若素,一切工作仍由周雨樓主持。院慶演出已經越來越近了,聲樂系是這場演出的中堅力量,節目的選定和排演都由周雨樓負責。謝嵐還特別委派周雨樓擔任這場演出的藝術監製,由他和院長助理王玥一起對所有節目進行篩選和掌控。
周雨樓和蔣丹買車了。其實結婚之前蔣丹就想買輛車,錢是不成問題的,只是周雨樓的心裡始終都有陰影。在美國留學的時候,他兩個最好的朋友在不到一周的時間裡分別死於車禍,從此他就對開車有了根深蒂固的抵觸。可是蔣思業的住院忽然讓車的問題迫在眉睫。醫生說蔣思業還要在醫院待上四周,或者更長。蔣丹和周雨樓每天要輪番往醫院跑,周雨樓還好說,離得不算遠,可是蔣丹每天往返於出版社、醫院和家裡要花去大量時間。於是在蔣丹從北京回來的那個星期六,她和周雨樓去買了一輛新款的別克車回來。蔣丹早就考了駕照,現在終於派上了用場。
「一路狂歌」青年歌手爭霸賽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籌備之後,終於拉開了決賽帷幕。薛戈第一場的表現就沒讓大家失望,他的一曲費加羅的詠嘆調《你不要再去做情郎》獲得了當場的最高分和最長時間的掌聲。總評分統計之後,主持人把周雨樓請到台上,請他致辭。置身於斑斕的燈光之中,周雨樓更加氣宇不凡,他非常謙遜地開口說:「學習聲樂的人就好比是一塊鑽石,教師只不過在上面動了幾刀,那可能會讓鑽石看起來更漂亮,但是鑽石真正發出光芒來,是他們自己修行的結果……」
這期間周雨樓還抽空去了兩趟周雨亭的學校,和她一起吃了晚飯。周雨亭還是不能完全從馮泰的陰影里走出來,人也瘦了很多。她總是努力在周雨樓面前笑呵呵的,但偽裝的笑容畢竟難掩落寞。周雨樓總想,有時間的時候,應該和蔣丹帶著妹妹去一趟鶴雲山或什麼地方散散心。
蔣思業的恢複比醫生估計的還要樂觀。醫生最近總是以他為例教育別的病人,說明良好的心態和聽話的康復訓練有多麼多麼重要。
黃大生的到來極大地豐富了周雨樓在巴洛克院落中的生活。閑暇的時候,周雨樓會去黃大生的辦公室坐坐,抽支煙,海闊天空地瞎聊。編輯校報這件事本身就不複雜,在黃大生手上更是小菜一碟,他可以拿出大量時間和老友相處。無拘無束的談笑讓周雨樓時常感喟,好朋友的緣分看來是老天註定的,豈能因為一場夏楚蓉風波就煙消雲散呢?
周雨樓又有機會和白小溪相處,是在兩周後的一個下午。
那天,在和周雨樓對視的片刻,白小溪的臉上依然閃過一絲詭笑,而周雨樓則是好一場驚訝。
其實歐森娜一別之後,周雨樓是和白小溪打過幾回照面的,都是在音樂學院的走廊上,周雨樓沖白小溪點頭微笑,白小溪則每次都詭笑著,說聲周老師,便擦肩而過,笑容的背後彷彿有張輕紗隱隱飄動。還有一次,周雨樓在黃大生的辦公室碰到了白小溪。那天中午周雨樓吃完了飯去找黃大生閑聊,沒一會兒,白小溪敲門走了進來,當時兩個人都不禁一愣,周雨樓隨即笑了,白小溪也就大方地喊了聲周老師。黃大生納悶,你們認識?問白小溪,你不是表演系的嗎?白小溪說是啊,可音樂學院有誰不認識大名鼎鼎的周老師呢?黃大生拿周雨樓打趣,語重心長地問他:說說,騙了多少無知少女?
那天白小溪是被系裡抓了公差,來給黃大生送院報要的照片的。她把照片交給黃大生,偷偷看了眼周雨樓,走了。有一脈漣漪,泛著甜蜜的幽香,正在白小溪的心湖上層層翻動。
你看,生活中最美好的莫過於希望,而希望總要在一定的距離內才能發生。當那個周老師還僅僅是周老師的時候,白小溪雖然也曾暗自為他心動,但那終因距離的遙遠而變不成希望,僅僅是心動而已。而現在,周老師變成了夜落朦空,變成了面對面坐著的人,變成了保守著共同秘密的同盟,變成了同一個故事裡的角色。那就像你在公主的夢中一覺醒來,忽然發現自己正躺在珠光寶氣的宮殿里,滿目的羅幔雕梁讓你相信,那並不只是虛幻的夢境,很可能,你就是那個真正的公主。
希望,就在這一刻發生。
白小溪就是這樣。這些天她反覆地問自己,那難道真是上天的意思嗎?難道是自己日積月累的情愫終於驚動了上天?於是他便安排了那次神奇的邂逅?讓周雨樓和白小溪的故事從鏡花水月的虛無變成觸手可及的期待?
那種期待埋伏在白小溪的心裡,美滋滋的。
去看看可憐的趙鐸吧。那天晚上,「歐森娜之夜」的尾聲很有意思。
目送周雨樓的計程車離開之後,白小溪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才上樓。走到樓梯拐彎時,她如約咳嗽了兩下,房門後的趙鐸聞聲一個箭步躥進屋裡,按下了攝像機的開關,飛入裡間,扒在門上聽動靜……他還納悶,怎麼這麼安靜?怎麼都不說話呀?他一點兒都沒往白小溪是一個人回來的那上想。他堅信,白小溪要是閃著眼睛對男人放電,絕沒有空手而歸的可能。所以當白小溪走過去拽開裡屋門的時候,趙鐸正像只刀螂一樣弓著身子,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緊握手機,一派沾火就著的機警。
趙鐸錯愕地看著白小溪,隨即像撒了氣的皮球一樣坐在地上。
白小溪沒撒謊,她告訴趙鐸:「我把他給放了。」趙鐸好不沮喪,整整沮喪了大半個晚上。當然,白小溪在跟他解釋時完全省略了她對周雨樓的好感,只是強調了她的膽怯和緊張。
第二天,白小溪就為那筆懸而未決的債務找到了解決辦法。剛好那天,她的一個高中同學給她打來了電話,打電話也沒什麼正事,就是隨便聊聊,問問白小溪的近況。那個男生從認識白小溪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