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上午9點剛過,方莉莉的媽媽跟著馮泰走進了莘江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旅店。方莉莉沒撒謊,她爸爸前不久出了車禍,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方莉莉的媽媽把丈夫托給親戚照顧,自己來莘江看望「生病的女兒」。

一進旅店大門,方莉莉媽媽就停下了腳步,一臉狐疑地問馮泰,不是說莉莉生病了嗎?咱們怎麼不去醫院?到這幹嗎呀?馮泰敷衍著說,一些具體的情況還要讓學校的領導給你介紹。然後就不再給她提問的機會,擁著她走上樓,推開一個房間的門。

房間很大,周雨樓、謝嵐和幾個校領導、保衛處長老何、院長助理王玥都在,還有一個身穿制服的民警。

看到民警,方莉莉媽媽的臉色更加蒼白。馮泰用最快速度給她介紹了眾人,然後,告知真相的任務落在周雨樓身上。

周雨樓的措辭是經過反覆斟酌的,最終變成——

「大姐,希望您有個思想準備。方莉莉同學因為在校外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法,受到了學校的處分。她一時想不開,已經自殺了。這是昨天的事,現在人已經不在了,您千萬要節……」

「啊……」

那是怎樣的一聲哀號啊!彷彿凄厲的閃電撕裂整片天空,屋裡的所有人都伴隨著這聲哀號落淚。

福壽路殯儀館坐落於靠近莘江市郊的福壽路上。不知道是路先叫的這個名字,還是殯儀館的名字後來也給了路。音樂學院的一行人到這時,已經接近11點了。剛才在旅店裡的那段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巨大的煎熬。方莉莉的媽媽痛不欲生,最後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蜷在床上不停地呻吟。能說話的時候,她開始詢問事情經過,問女兒犯了什麼法,受了什麼處分,怎麼自殺的……在之前周雨樓還幻想著,能不能盡量迴避在方莉莉媽媽面前提起賣淫的事,但那時,周雨樓才發現幻想是多麼天真。

殯儀館的冷庫里寒氣逼人。在這種溫度下,所有人中,看來只有方莉莉的衣服是最合適的。

嘴閉得挺嚴,舌頭已經回去了,雖然表情還有些僵,但天藍色的寬沿帽、五彩紗巾和時尚的運動裝終究還是裝扮出了花季少女的些許朝氣。看到這樣的女兒,方莉莉媽媽奮力掙脫開王玥和校醫的攙扶,撲在方莉莉身上號啕大哭起來。大家沒有拉她,留出時間讓她釋放悲痛。周雨樓在女人的哭聲中陣陣心碎。那種心碎里有對母親的同情,更多的是對方莉莉的惋惜。是的,躺在屍床上的那個人是他的學生,他們相處了兩年。幾天前她還在琴房的課堂上引吭高歌,在上帝的襁褓里想像未來。還有,那天晚上——「周老師,別人……同學,會知道這件事嗎?」——對,周雨樓清晰地記得,那是自己聽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即便聲音斷續,表達也是如此生動。可是現在她躺在那,僵直、生硬,穿著只有在冷庫里才合適的衣服。

方莉莉的媽媽還在哭,嗓子已經啞了。她的心臟不好,校醫早已經把救心丸握在手裡,並隨時準備衝過去做心肺復甦。痛哭持續了十多分鐘,轉為小聲啜泣。方莉莉媽媽抬起頭,仔細端詳女兒,輕撫著她的臉,含混不清地念叨著「莉莉……莉莉……」這樣過了一會兒之後,大家覺得差不多了。王玥看了看周雨樓,周雨樓點了下頭,王玥準備過去扶起她,老何也準備給屍體蓋上布單。可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方莉莉的媽媽猛地跳起來,撞向周雨樓!

「我跟你們拼了!你們把莉莉逼死了!我也不活了……」周雨樓被她撞倒在地,大家衝上來拉她,她撲到周雨樓身上,抓他的頭髮,扯他的衣服,哭喊著:「我不活了!你們當老師的,逼死學生,逼死我女兒!我和你拼了……莉莉啊……」

周雨樓一點兒都沒反抗。他就那樣低著頭,坐在地上,任由女人歇斯底里地發泄。大家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從周雨樓身上拽開,拽開時,她手裡還攥著周雨樓的一綹頭髮。然後,救心丸和心肺復甦才派上了用場。

方莉莉媽媽在莘江待了三天,坐星期六上午10點的火車返回家鄉。

在自殺事件的善後處理上,謝嵐表現出了極強的責任心。學校出了方莉莉的一切喪葬費用,謝嵐還單獨撥出五千塊錢給了方莉莉媽媽。臨走的時候,謝嵐指派了兩名學生處的幹事護送她回家,並且叮囑,要盡量幫助安頓。

送站的時候周雨樓也去了。本來因為殯儀館的事,大家都勸他別去,但他還是早早地進了站台,比薛戈他們到得還早。

看到周雨樓之後,方莉莉媽媽的眼淚流了下來。她誠懇地跟周雨樓道歉,說已經聽說了周老師對莉莉的好,本來早就想去給周老師道歉的,但是一直都沒臉去……周雨樓打斷她,交給她一個信封,那裡面是全系老師和同學湊的幾千塊錢。然後他又從衣兜里拿出一萬塊錢,交到方莉莉媽媽手上,對她說:「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兒心意,千萬要收下,你們家的情況莉莉跟我說過,我是她的老師,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看了眼方莉莉媽媽的旅行包,那裡面裝著女兒的骨灰。他接著說:「莉莉一天是我的學生,就永遠是我的學生,她在與不在這個事實都不會變,以後如果家裡有什麼困難,儘管給我打電話,換了電話我也會先告訴你們……」方莉莉媽媽早已經泣不成聲。

火車開動的時候,周雨樓顫顫地揮著手。他目送火車漸行漸遠,從轟鳴的龐然大物變成沉默的黑點。他知道,有一個生命在最好的時候消失了,那曾經是他的學生,而這列火車就是他們師生之間最後的故事。

周雨樓在月台上站了好久,月台有多空曠,他就有多壓抑。確切地說,那天一整天周雨樓都壓抑著。尤其是到了晚上,獨自喝了點兒悶酒之後,他簡直壓抑得透不過氣來。

就是在那天晚上,他看到了白小溪發給他的電子郵件。

白小溪。

哈哈!白小溪終於有驚無險。她在被綁架的當天就獲救了。她見到趙鐸的時間是晚上7點55分,趙鐸帶去了五萬塊錢,正好在矮胖男人規定的時間之內。

矮胖男人很講信用。他並沒對白小溪怎麼樣,他收了錢,告誡趙鐸以後別「在太歲頭上動土」,對白小溪說你這「臭婊子」也別再出來害人!然後就讓他們倆「滾蛋!」趙鐸真想上去抽他,但矮胖男人身邊多了保鏢,趙鐸不敢造次。

剩下的那三萬塊錢,趙鐸借了高利貸。

高利貸——這就是那天晚上,趙鐸在夏利車裡鬆開拳頭的時候,忽然間想到的那個「硬邦邦」的詞。

之所以說它硬邦邦的,是因為趙鐸覺得在那股力量面前,任何人都顯得軟弱無助、不堪一擊。趙鐸以前在遊戲廳混的時候就認識放高利貸的人。那時候,他因為欠遊戲廳的錢,也屢次動過借高利貸的念。但他是個聰明人,他聽說了太多因為無力還錢而被高利貸老闆逼得狼狽不堪、甚至家破人亡的事。所以那時他寧願冒險敲詐網友也不願意趟那灘渾水,雖然,放債的老闆曾不斷向他發出過誘惑。

但是這次不同了,他實在走投無路,於是他去找了那個老闆。到底是老相識,老闆很給趙鐸面子——本金三萬塊,日息三分,一個月還清。也就是說,趙鐸借的三萬塊錢,每天的利息是九百,到了一個月之後還錢的時候,趙鐸要連本帶息還給老闆五萬七。老實講,這個利息在地下高利貸行市裡不算是高的,而且還有很多敦促借債人按時還錢的附加條件,老闆也都沒分斤掰兩地算上。趙鐸直接打了一張五萬七的欠條,從老闆手中接過三萬塊錢,去贖白小溪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後,白小溪和趙鐸牛衣對泣了很久。

這次栽大了!為了救白小溪,里里外外,相當於總共花了七萬七千塊錢!除去趙鐸自己出的一萬五,剩下的六萬二全是債。

六萬二啊。

趙鐸算了筆賬,夏利車賣了,滿打滿算能拿回三萬,就算全添到高利貸里,還差老闆兩萬七,再加上向窮朋友借的五千,又是一個三萬二的窟窿。朋友還好說,高利貸的錢可是一天都不能拖,否則會有無法想像的後果。白小溪安慰趙鐸別著急,她可以先從姐姐那借點錢。白小溪姐姐的時裝生意雖是小本經營,但效益一直不錯。白小溪說,姐姐一定有些積蓄,不會見死不救的。

那天晚上,白小溪和趙鐸也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問題,就是他們的「事業」還要不要繼續了。但他們誰也沒提這事,也沒因為這回栽了跟頭就唉聲嘆氣,悔不當初。他們知道那沒用,有賊吃肉的時候,就一定有賊挨打的時候,犯不上哭天抹淚怨天尤人。至於以後還干不幹,那就等以後再說。另外,趙鐸也隻字未提他對一個女人的敲詐。

本來盤算得挺好,但第二天和姐姐通完電話之後,白小溪好不沮喪。姐姐的生意最近風生水起,於是又在家鄉開了家連鎖店,剛剛開張,租房子、裝修、進貨……錢幾乎都押了進去,一共就剩了不到兩萬塊的周轉資金。姐姐告訴她,倒是可以先給她拿一萬,剩下的就實在是無能為力了。「好歹姐也得留個幾千塊錢壓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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