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如履薄冰,這絕對是周雨樓四天來心情的概括。

距離夏楚蓉跳樓已經過去了四天。這四天里,周雨樓隨時準備聽到刺耳的警笛,隨時準備看見停在樓下的警車,隨時準備遭遇迎面走來的警察。

自從那天晚上分手之後,周雨樓就再沒見過黃大生,也沒通過電話。他不知道黃大生是否已經把真相告訴了警方。他幾次拿起電話想跟黃大生聯繫一下,最終又都放下。還有蔣丹,周雨樓想,即便黃大生不說什麼,如果那個警察去找蔣丹核實情況,自己的謊言也會穿幫。很多次,他鼓起勇氣,想去找妻子談談,至少是統一一下說法吧,但到最後,他也都咬咬牙沒去。

他想,算了。如果警察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話,他們就不會再去麻煩蔣丹。如果他們不甘心,還想繼續調查下去,那即便說服了一個蔣丹也無濟於事。至於黃大生,周雨樓太了解他,他想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還是別去給大家二十年的友誼添笑話了。聽天由命吧!周雨樓寬慰自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就別再強求。老天究竟要看一場什麼樣的演出,那意圖只有老天自己知道。

其實有一點周雨樓心裡是有底的——早在綁架案發生之前,警方就已經認定了夏楚蓉是殺死唐凱的兇手。用夏楚蓉自己的話說:她回到家,看見樓上樓下全都是警察。周雨樓不知道警方掌握了什麼證據,但總之肯定是有了證據才去抓人。周雨樓想,如果「夏楚蓉是殺人兇手」在警方那已成定論,那誰還會去關心一個有驚無險的綁架案呢。

周雨樓真正洞悉了老天的意圖,是在星期五傍晚。那天快要下班的時候他接到蔣思業的電話,蔣思業邀他去家裡吃飯。

一進門,周雨樓就聞到了一股撲鼻的菜香。退休之後蔣思業的廚藝突飛猛進。今天他從中午就開始忙活,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周雨樓進屋之後,他取出兩瓶茅台,滿懷豪情地說,今天晚上全部消滅。周雨樓說哪喝得了這麼多?蔣思業說,大生也來,我也請他了。

周雨樓詫異。

岳父告訴他:「大生為了你和丹丹的事可沒少操心,你和丹丹吵架的第二天,他一大早就登門來做丹丹的工作,得好好感謝人家。」

周雨樓試探著問:「這兩天還有什麼人來找過丹丹嗎?」

蔣思業說:「沒有,就大生來過一次。這兩天丹丹有點兒頭疼,一直跟出版社請病假,也沒出門。昨天她們社長來了個電話,說北京圖書節馬上要開幕,問她可不可以去參加。她說行,這不,今天中午就走了。」

「什麼?丹丹出門了?什麼時候回來?」

「圖書節是十天結束,然後她說還要在北京待幾天,和幾個作家談談選題。」蔣思業安撫女婿,「這樣也好,小別勝新婚嘛,等她回來,你們小兩口就自然破鏡重圓了。」

周雨樓暗暗鬆了口氣,看來警察並沒來找蔣丹的麻煩。

黃大生是和呂青一起來的,進屋的時候,目光相遇的瞬間,周雨樓和黃大生都明顯地不自然。蔣思業熱情地招呼了大家,又到廚房去忙活,呂青也跟了進去,客廳里就剩下了黃大生和周雨樓。

沉默了一會兒,周雨樓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大生,那個案子……怎麼樣了?」

「挺好。」黃大生輕描淡寫地哼了一句,把電視打開,電視上正播著《莘江法制新聞》,他立即調台,然後目不斜視地看球賽。

周雨樓還想接著問下去,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張開嘴。他走到窗戶跟前,站下,抱著胳膊,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黃大生瞟了他一眼,那天辭職之前,他也曾經以同樣的姿勢站在編輯部的窗戶前面,眺望良久。

黃大生還是走了過去,和周雨樓並排站下。

「結案了。」黃大生輕輕地說,目光隨著一群歸巢的鴿子移動。

周雨樓朝黃大生轉過頭。那個轉頭的動作很有意思,開始很緩慢,有點兒機械,轉到一半時突然急顫顫地扭過來。

「他們……相信了?沒再追究?」他壓著激動。

黃大生搖搖頭,像是自言自語:「沒追究,過去了……都過去了。」

周雨樓看著黃大生,表情相當複雜:欣喜、感激、猝不及防的輕鬆和劫波渡盡的虛弱……黃大生把眼睛貼在窗戶上,極力尋找鴿子的歸途。

「魚來嘍!」

呂青吆喝一聲,端著一個大盤子從廚房轉著圈出來。盤子里放著條三斤多的大魚。那是蔣思業今晚的壓軸大菜——糖醋海鱸,但是失敗了,糊了,抽巴巴黑糊糊的。海鱸魚痛苦地蜷縮在盤子里,彷彿受盡了世間的煎熬,很像周雨樓這幾天的精神自拍。

席間的氣氛相當不錯,大家海闊天空地瞎聊。蔣思業很是和年輕人有共同語言,他一向熱情地關注新生事物,不主故常,不懂就問,完全不端文藝評論家的架子,而談笑之間說出的觀點總是能一鳴驚人。於是在這個周末的飯桌上,蔣思業很自然地成了大家談話的中心,這倒是很好地遮掩了黃大生和周雨樓的隔閡。

謝嵐是在第一瓶茅台見底的時候回來的。

她去教委開會了,會開得非常成功,進屋時就喜氣洋洋的,看到家裡的氣氛就更加興奮。她笑眯眯地跟大家打招呼,興緻勃勃地欣賞每道菜,誇蔣思業是一個「老有所為的英雄」。呂青張羅著為她倒酒,她一面推辭一面把酒杯遞了過去。

謝嵐一向在家裡是不談工作的,但今天她實在太高興了,所以剛坐下沒一會兒,就開始跟周雨樓傳達起教委的精神。

謝嵐說,教委的領導非常重視這次藝術院校提拔年輕教授的工作,專家評審組下周就要成立,除了省內的專家之外,還特地從北京請來了很有聲望的權威。

「這可是今年我們省教育系統的重頭工作。」謝嵐儼然把餐廳錯當成了院長室,沉甸甸地對眾人發言,「教委領導說,一定要讓一批有能力、有成績、有鑽研精神和思想素質過硬的年輕人衝到藝術教學的第一線,以推動全省藝術工作的發展。」接著,她喝下一口茅台,神秘地對周雨樓說,「散會之後,高處長還特意把我留下來,單獨和我談了一會兒,你知道談了什麼嗎?」

「是高占明嗎?」蔣思業問。

「對。」謝嵐白了丈夫一眼。

「那個高占明總是開完了會就把你留下來,他累不累呀?美術學院都亂成一鍋粥了,他怎麼不留陳鐵勇啊?他動不動就把你『特意』留下來,還……『單獨』談一會兒,他是不是有毛病啊?」蔣思業像模像樣地模仿著妻子的語氣。高占明年輕的時候追求過謝嵐,但是因為蔣思業的出現而未果,所以每當謝嵐一提到高占明,蔣思業就拿他開牙,表面上充滿憤怒,其實暗含隱隱的得意。

謝嵐沒理他,延續上剛才的語氣問周雨樓:「知道談了什麼嗎?」

「什麼?」周雨樓表現出關切。

「談到了你。」謝嵐說,然後扭頭告訴蔣思業,「魚做糊了!……雨樓,高處長特意讓我轉達他對你的問候。他還說,雨樓一直是我們省青年教師隊伍的排頭兵,連我都成了他的那個學生,薛戈的歌迷了,一定要讓雨樓充分準備這次教授申報,寫好專題論文。另外,高處長還說,你們聲樂系主任的位置一直空著,回去告訴雨樓,讓他再接再厲,我們都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夠成為我們省聲樂舞台的帶頭人。」彷彿茅台能潤喉,謝嵐又喝下了一大口,勉勵女婿,「你看雨樓,你在教委領導心中的分量很重啊,連我這個做長輩的都覺得光彩。按說,這話我是不應該對你說的,但實際上,和馮泰老師比起來,我一直都覺得你應該是更合適的系主任人選。當然,一個人越有能力,大家對他的要求往往就更高,就比如說你對學生的管理……」

「哎哎哎……得了得了,」蔣思業打斷妻子,「我說你這個小官當得怎麼越來越過分?竟然把會開到家裡來了。我看雨樓對學生管理得很好嘛,要不怎麼會有個場場都得第一的薛戈呢?」

「你懂什麼?」謝嵐扭頭瞪著丈夫,「一個已經被社會拋棄的人,就專心搞好你的家務,不要總是對在外面做事的人指手畫腳,我和雨樓談的是正事。」

「什麼!」蔣思業滿臉通紅,梗著脖子,「你說誰是被社會拋棄的人?」

「當然是你了。」

「我怎麼被社會拋棄了?」

「你沒被拋棄,那你怎麼天天都在家待著啊?」

「我……」

「哎呀……謝阿姨,」呂青早就笑出了眼淚來,她按下爭吵,對謝嵐說,「拜託您,您也別總盯著您家的周主任不放了,也來培養培養我們大生吧,他也被社會拋棄了,前幾天剛丟了報社的工作,也正準備專心搞家務呢。您看您那地方還有沒有什麼燒鍋爐、看倉庫之類的工作,可以給大生介紹介紹,送報紙也……」

呂青突然不說話了。她看著大家,在一片驚訝的目光中意識到了什麼。實際上,剛才她一說到「丟了報社的工作」,飯桌上就已經安靜下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