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周雨樓的手機一直都關著。

他是在婚禮當天從富安飯店回家的路上關的手機,猶豫了幾次沒敢打開。今晚,他決定看看有沒有重要的電話,誰知剛一開機,鈴聲就猝然響起。當定睛看清是夏楚蓉的號碼時,他的冷汗刷地冒出來。幸虧這時蔣丹在洗澡。

這是婚禮之後的第三天晚上。

周雨樓接通電話,短短地說了聲「喂」,那端立刻傳來夏楚蓉焦急的聲音:「雨樓嗎?我是楚楚!你怎麼一直關機啊?快要急死我了!」

周雨樓大驚!

「怎麼了?」

「沒事,我就是想找到你。」

周雨樓長鬆口氣,聲音里暗含責備,「你怎麼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我妻子在家。」

「我是試著打的,你一直都關著機。」

「你……弄得怎麼樣?」

夏楚蓉知道他指什麼,「放心吧,都弄好了,就是……」

「什麼?」

「指紋。」

「指紋怎麼了?!」

「我擦掉了屋裡所有指紋,但是出去之後我忽然想起了外側的門柄,那上也有你的指紋吧?」

「對呀!」

「所以我又趕緊回去,把那個門柄給擦了,太險了,差點兒讓一個服務員撞見。」

周雨樓摸了摸心臟,對女人充滿感激。

「另外,雨樓,你實在太粗心了,你知道嗎?你把名片落在了那兒。」

「什麼……」他愣了片刻,隨即在腦海中浮現出給唐凱掏錢包的那一幕……當時正有一摞名片揣在褲兜里,和錢包並排放著!他急不可待地問:「你拿走了嗎?」

「當然,幸虧我臨走的時候整個檢查了一圈,要不然就壞了。」

「謝謝你!」

「還有,你剛走我就聽見有個人在走廊上喊你,還挨個包房推開門看,他差一點兒就進來了!我當時嚇得不行,幸虧他的手機那個時候響了,是你給他打的電話,那個人問你在哪呢,然後就走了。」

周雨樓真感謝自己及時給黃大生打了那個電話,他稍稍平復心情,問夏楚蓉:「警察去找你了嗎?」

「來了,問了我一些話,但沒發現什麼問題。」

這下周雨樓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里。夏楚蓉沒事,他就自然更平安。他想要結束通話了,但夏楚蓉顯然並不想,她關切的聲音里透著緊張:「雨樓,參加婚禮的那些人沒懷疑你吧?」

「沒有。」

「你知道嗎?你走之後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嚇得我全身都軟了!」

「什麼事?」

「我忽然想起來,你好像把血蹭在身上了,襯衫上有好大一片紅。後來我才想到,那可能是你的領帶,真是嚇死我了!」

這誤會頃刻間也讓周雨樓通體冰涼。夏楚蓉接著問他:「我看報紙上說,警察是中午發現的屍體,那時候你婚禮結束了嗎?」

「還沒有。」

「警察找你了嗎?」

周雨樓忽然想起照片上那雙圓睜的眼睛,他懨懨地說:「一個警察拿著照片讓所有人辨認,也讓我看了……」他嘆口氣,實在無法再說下去。

「說真的,你緊張了嗎?」夏楚蓉問他。

周雨樓沒回答,夏楚蓉接著抱怨道:「你還好,只是看照片,那天晚上警察帶我去認屍,差點兒嚇死我,唐凱的那張臉……你能想像嗎?白得瘮人,還張著嘴,就好像有什麼話要對你說一樣。」

這是周雨樓第一次從夏楚蓉嘴裡聽到「唐凱」這個名字,他一陣心緊。接著,他聽見夏楚蓉可憐兮兮地說:「雨樓,我……很害怕,這些天我連一個完整的覺都沒睡過,你能過來陪陪我嗎?」

「不行!」這要求頓時讓周雨樓慌了神,他剛想道再見,那邊傳來夏楚蓉激動的聲音:「雨樓,求求你跟我見一面行嗎?你知道這兩天我是怎麼過的?我天天做噩夢,總感覺有人在看著我,家裡就我一個人,你真不能來陪陪我嗎?」

「真的不行!」周雨樓斬釘截鐵,「我正在休婚假,每天都和我妻子在一起,以後再說吧。」

「那我們什麼時候能見面?」

「這個時候就別再想這些了,出了這麼大的事警察一定盯得很緊,我們一段時間內都不要再聯繫了。」

「為什麼?」

「為什麼?還用問嗎?警方正在調查……」他忍了忍,還是沒能說出「殺人案」三個字,「他會懷疑到每個人,肯定更會注意你,現在見面不是自投羅網嗎?」

「可是你總不能躲起來,這麼大的事讓我一個人扛著吧?」

周雨樓深深地皺起眉,「你知道嗎?這個時候我去見你是在害你,事已至此你應該冷靜。」

「可我怎麼冷靜?」夏楚蓉的聲音開始震耳朵,「唐凱的那張臉天天在我眼前晃,家裡像個停屍房一樣冷颼颼的,我怕我是要崩潰了,真的,你換位想一想,要是我殺死了你妻子……」

「別說了!你怎麼不明白?你現在一舉一動都會引起警察的注意,為了穩妥起見我們絕不要再聯繫了,也別再打電話,我妻子來了,我掛了。」周雨樓飛快地掛斷,剛要關掉手機,鈴聲再次響起,接通之後是夏楚蓉近乎瘋狂的聲音:「雨樓……我求求你別那麼殘忍,別撇下我不管,我受不了了!我想馬上就見到你,你現在就到我家來行嗎?」

「不行!」

「明天,明天行嗎?」

「不行!」

「後天呢?」

「不行!」

「大後天……」

「我說了,警方正在破案,現在見面就等於見鬼,你怎麼聽不懂我的話?」

「一面,就見一面!算是我最後一個要求還不行嗎?」

突然間,周雨樓感覺自己的腦袋「轟」的一聲點燃了!就像放進了高溫熔爐里,火舌飛舞,灼痛鑽心!這都是因為夏楚蓉口中的「最後一個要求」。

周雨樓腦海中又浮現出一周多以前的那個晚上,那天「楚楚」在QQ對話框里打出了同樣的幾個字——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嗎?能見一面嗎?然後就有了這一大團噩夢般的遭遇!現在,電話那端的女人又在口口聲聲地說著「最後一個要求」,周雨樓真想把電話扔出窗外!屁股底下的彈簧床墊都隨著他憤怒的喘息顫抖起來。他忍了忍,拿出最大的耐心開口:「你聽我說,你需要冷靜,現在是非常時期,就算要見面,也得等到這件事情完全平息了再說,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全。」

「可是我不管那麼多,我的承受力已經到極限了!每天晚上我都感覺他在床邊看著我,他就那麼死了,他畢竟是我丈夫。」

「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你要是懂得我就會出來和我見一面……」夏楚蓉下面說了什麼,周雨樓完全沒聽到,因為蔣丹已經洗完了澡,他聽見她出了衛生間,馬上就會走進卧室。他盯著卧室的門,「我要掛了,我妻子來了。」

「什麼時候見面?什麼時候……」

「下個星期我上了班再說吧。」

周雨樓關掉手機,蔣丹走進了屋裡。

這天晚上,周雨樓躺在床上久久不眠,夏楚蓉魔咒般的「見面」讓他耳亂心麻。那個女人不理智的糾纏是周雨樓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和殺死唐凱之後的冷靜比起來,剛才的夏楚蓉判若兩人。

一種強烈的恐懼在周雨樓心中蔓延開來。他有種感覺,一定有種微妙的變化正在那女人身體里發生。這很像喝烈性酒,喝的時候並不覺得什麼,但最可怕的是後反勁的力量,酒精會拽住你的每一根神經,讓你渾然不覺地失去控制,迷離,偏執,狂亂,瘋癲……如果說殺人也是烈性酒,那麼這瓶酒的後勁無疑是最大的。天知道三天時間裡,那女人的內心經歷了怎樣的煎熬,天知道那些煎熬會把她變成什麼。也許她正在慢慢變瘋,或者根本已經瘋了,瘋得力大無邊,瘋得驚耳駭目!

可怕的女人。

這一夜周雨樓睡得非常不好,噩夢連連。第二天上午醒來時,他感到汗濕的身體溽熱難當。他看看錶,已經9點多了,蔣丹不在床上。他坐起來,感覺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充斥著噩夢的睡眠使他更覺得疲憊。他開始試著回憶那些夢的內容,發現竟然一點兒都不記得,只知道是確鑿的噩夢,夾雜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可怕東西。他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嗅覺同時蘇醒過來,一股煎雞蛋的香味飄進卧室。

餐桌上擺放著蔣丹做的早餐,全麥麵包的三明治,夾著生菜、西紅柿和火腿,旁邊是冒著熱氣的牛奶和煎雞蛋。餐後水果放在一個精緻的玻璃盤裡,幾顆草莓,鮮紅欲滴。

周雨樓走進餐廳時,蔣丹正端著兩碟小菜從廚房出來。她向丈夫報以清晨的微笑,告訴他快去刷牙,然後來吃飯。在那一刻,周雨樓依稀擺脫了噩夢的陰影,但是隨之而來的便是更大的恐懼。恍惚中,他彷彿聽見了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既遙遠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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