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當白色加長林肯車開到富安飯店門口的時候,早已有眾多賓客等候在那裡。隨著歡呼聲的響起,四個天使般的女孩開始用小提琴齊奏《愛的禮讚》。周雨樓和蔣丹笑容可掬地走下花車,立刻有無數條彩帶繽紛升空,又在他們頭頂徐徐飄下。

周雨樓今天的西裝是在一家著名的香港洋服店定做的,炭灰色的面料,槍駁領加上單扣圓角的設計使他看起來英挺又不失隨意。他輕挽著身披白色蕾絲婚紗的蔣丹,一大捧鮮花在他的新娘手上嬌艷綻放。值得一提的是周雨樓的領帶,他在眾多領帶中選擇了深紅色的那條,那個顏色太棒了,充滿了紳士感,亮晃晃地烘托著他的面龐,那將註定成為今天的聚焦。

典禮將在二樓的富安廳舉行,來賓足能坐滿三十桌。除了周雨樓和蔣丹的客人之外,謝嵐的舊雨新知,蔣思業——蔣丹的父親、一位著名文藝評論家的眾多好友也前來道賀。

合影,寒暄,喜氣洋洋,彩帶舞動,琴聲飄蕩。

周雨樓和蔣丹站在門口恭迎大家進入飯店。每一位賓客都與他們熱情地握手,念念有詞著真誠的祝福,有的還緊緊地擁抱,熱鬧的場面應接不暇。

周雨亭今天早早就來了,她一直小心地迴避和哥哥正面接觸,只是在一旁招呼客人。馮泰來了,走到周雨樓面前時他很是拘謹,但當周雨樓一邊握著他的手,一邊撫著他的胳膊說「馮老師,謝謝你能來。」時,他明顯放鬆了很多。王玥是謝嵐的院長助理,一個三十齣頭的離婚女人,為人熱情且精力充沛,在籌備婚禮時就一直幫著蔣丹忙前忙後,今天更少不了一番張羅。聲樂系的學生來了不少,以薛戈為首,是今天最活躍的一群,是抱著鬧完洞房再走的理想來的,不時有歡聲笑語從他們中間傳出。總負責人黃大生恪盡職守,各項程序井井有條……一切都盡如人意,如果,唐凱不來的話。

周雨樓是在人進得差不多的時候看見唐凱的。

那時周雨樓正打發黃大生上樓,讓他先進去布置一下。黃大生前腳剛走,周雨樓正想抬胳膊舒展下筋骨,一扭頭,就看見了唐凱。

唐凱站在馬路對面的一個手機專賣店前面,胳膊搭在一個可口可樂燈箱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周雨樓。那條馬路有三十多米寬,唐凱還剛剛剪了頭,但周雨樓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從那天在1218房間里四目相對的剎那,那張臉就像張鐵板畫牢固地刻進了周雨樓的記憶。

「雨樓,雨樓……」

蔣丹在叫周雨樓,周雨樓轉過頭,看到飯店門口只剩下他、蔣丹、呂青和一個年輕的女化妝師。

「哦,」他答應著,「走,上去吧。」說著,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唐凱已經開始穿越馬路向這邊走了過來。周雨樓覺得微微地眩暈。他走進飯店,在快走到樓梯時他又回頭去看,唐凱已經走到了馬路中央,他似乎知道周雨樓在看自己,臉上的表情有點兒笑眯眯的。

陰森的笑臉。

「呃……你們先上去。」周雨樓對化妝師說,「麻煩你再幫新娘補補妝,我先在這抽支煙休息一下。呂青,丹丹就交給你了,我隨後就上去。」蔣丹還想再囑咐點什麼,但話沒說完就被周雨樓半扶半推著上了樓梯。在蔣丹她們走到樓梯中間的緩步台的時候,唐凱走進了富安飯店。

周雨樓緊走幾步,拐進了大堂旁邊的一條走廊。

走廊很安靜,兩邊是包房,這個時間沒什麼客人,只偶爾會有服務員經過。周雨樓沒走幾步就站下,轉身,果然,唐凱就站在他面前。

周雨樓知道,這個時候慌亂是最不明智的選擇。唐凱沒說話,所以周雨樓也並不輕易開口。他穩穩地盯了對方几秒鐘。他很想知道這男人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但他不打算問這個問題,那不是目前最關鍵的,即便知道了答案也於事無補。周雨樓明白自己時間不多,男人既然來了,就一定有他的目的,所以他拋出的第一個問題就直切主題。

「你想怎麼樣?」

唐凱笑了。他的笑容本來就憨厚,此刻更是這樣。他的聲音中有種令人不安的溫和。

「真不愧是大學教授,說的話就是讓人喜歡,你能替我著想就好辦多了。」

「說吧。」

唐凱收起了笑容,「你保證能做到嗎?」

這時,一個領班模樣的男人從唐凱身後拐進了走廊。周雨樓佯裝輕咳背過臉去,待領班走過去,他才對唐凱說:「好吧,你過來。」

周雨樓打開一間包房的門,唐凱隨他走了進去。包房裡垂著乳白色的窗帘,剛好可以遮擋住外面的視線。周雨樓往裡走了幾步,唐凱關上門,然後就站在門邊。

「說吧,你想怎麼樣?」

「道歉。」唐凱輕輕地說。

周雨樓不易察覺地鬆了口氣。他低下頭,又抬起來,「好吧,對不起,我為我一時衝動而對你造成的傷害向你道歉,但是請你相信,我並不是存心破壞你的家庭。既然犯了錯誤,我可以接受懲罰,你想要任何補償我都可以考慮,但是今天……」

「不行!」

唐凱忽然間提高了聲音。他語氣堅決,臉騰地變紅,又像是那天門鏡里的那張臉。周雨樓盯著那張臉,開始覺得事情的嚴重性也許要大大超過他的預估。

唐凱的聲音冰冷。「我要你過一會兒,在你的結婚典禮上,當著所有今天來的人……道歉。」

唐凱把「所有」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咬定一個畢生的信念。周雨樓驚詫地皺起眉,「什麼?在典禮上,當著所有的人給你道歉……」

「不是給我,是給你老婆。」

這句話唐凱說得很輕,幾乎是嘟囔出來的,但當周雨樓聽到「你老婆」三個字的時候,還是不禁一顫!這創意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周雨樓一瞬間喪失了辯駁的能力,只能任由唐凱說下去。

唐凱慢騰騰地說:「你要當著所有參加你婚禮的人告訴你老婆,你在離今天不到一個星期的日子裡還背著她和別人的老婆鬼混。你要向你老婆承認錯誤,還要向她保證,以後永遠都不再做這樣卑鄙下流的事。而且,你要懇求大家都給你當證人,讓他們監督你,以免你以後再犯同樣的錯誤。」

唐凱語速雖然慢,但說得相當連貫,彷彿這番話早已在心裡默念了一萬遍。

包房裡很安靜,外面的喧鬧一點兒都進不到這個偏僻、幽暗,甚至是有點兒冷颼颼的包房裡。周雨樓凝視著唐凱,緊咬著牙。但唐凱的牙咬得更緊……

與此同時,在樓上的富安廳里,賓客們都已經在黃大生等人的安排下井然落座。四位拉小提琴的女孩在舞台上動情地表演,人們都滿懷期待地等著典禮開始。在化妝間,已經補過妝的蔣丹在落地鏡前左看右看,緊張讓她的臉上泛起潮紅。呂青和周雨亭在一旁幫她整理著婚紗和頭花。其實不用整理,已經非常好了。

周雨亭看看錶,問蔣丹:「嫂子,我哥怎麼還不上來啊?」話音剛落,謝嵐推門走了進來。謝嵐今天英姿颯爽,彷彿年輕了十歲。

「丹丹,人都坐得差不多了,怎麼還不開始啊?哎……雨樓呢?」

「媽,雨樓想在樓下抽支煙靜一靜,馬上就上來。」蔣丹說。

「抽煙?哎呀……我早就勸他把煙戒掉,搞聲樂的人怎麼能有煙癮呢?」

「行了媽,你先進去坐吧,馬上就開始。」

謝嵐關上門出去,關門前還不忘欣慰地看一眼女兒。

一樓的包房。

毫不誇張地說,唐凱的要求是在把周雨樓推到懸崖邊上。周雨樓告訴自己,要儘快弄明白這男人是在危言恫嚇還是真抱著魚死網破的態度來的。

周雨樓低低地問:「要是我做不到呢?」

「我來做。」唐凱脫口而出,顯然他早有準備,「如果過一會兒你不像我說的那麼做,我就衝到台上,把主持人的話筒搶過來,大聲告訴所有人你六天前在雅都飯店的1218房間里做了什麼事。周主任,我向你保證,我說得出做得到。」

「看來你一定要把我的婚禮攪翻天不可。」

「那就得怨你自己了,是你先把我的家、我老婆、我這一輩子統統都先給攪翻了天!你把綠帽子戴在我腦袋上還不算,還讓我老婆跟我離婚。我這一輩子就只有夏楚蓉一個女人,沒有她我什麼都沒了!你提上褲子過你的好日子去了,你想沒想過別人……」

「等等,」周雨樓驚詫,「你說什麼?夏楚蓉要跟你離婚?」

「別裝蒜了,那不是你們商量好的嗎?」

「不,我對天發誓,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六天前做的那些事,那些卑鄙下流見不得人的事。是你自己告訴那些人,還是我去告訴他們?」

「沒有別的方式嗎?」

「沒有。」

「真的沒有?」

「我說了,沒有!」唐凱大喝一聲,把牆邊的一把椅子摔在地上。

沉默。包房裡令人窒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