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前,有個內官出來傳喚他。待到皇帝的暖閣門口,卻又被李彥攔下了,只道是清寧宮剛送了要緊東西,正要進獻給皇帝,請徵王少待。果然見一老年宮人捧著一個漆盤閃身進了寢殿,依稀還聽見「奉太后懿旨進獻故物,請陛下寬心」。楊楝瞥見盤中正是一柄宮扇,心中又一凜。
這一候又不知多久,他在冷風中跪了一夜,衣擺皆被露水打濕了,此刻立在暖閣外面,也未覺得些許暖和,反倒更添腹中飢餓。昨晚原沒吃什麼東西,饒是他年輕熬到現在也有些發虛了。
眼見天色大亮,李彥等一干人下值,總算換了周錄到前面。楊楝瞅了個空,捉住他問道:「陛下可好?」
周錄點了點頭:「已無大礙。」
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楊楝又問:「福王何在?」
周錄道:「昨晚陛下一直不得空見他。是賢妃請了懿旨,領他回去安歇下了。」
楊楝怔了一下,原來只有他跪在外面等候,裡面什麼也沒發生。
他一時泄了氣,只想即刻逃回清馥殿去補眠。哪怕有口熱茶喝也好,他淡淡地想。
周錄瞧著他面色青白,眼神卻有些恍惚,連忙道:「昨晚鄭公公已給清馥殿遞了消息。這樣冷天,程寧怎的也不過來伺候——奴婢這就去給殿下尋件披風?」
楊楝默默地搖了搖頭,坐回椅子里出神,過了一會兒才想起該謝一聲,一抬頭卻發現周錄已經進去了。
內官們捧著食盒魚貫而入,楊楝估摸著皇帝要用完早膳才會料理自己,不想周錄忽然跑出來:「皇上喚殿下進去。」
楊楝深吸一口氣,握著拳用指甲尖兒狠狠掐了一下掌心,整了整衣裳便跨入暖閣。
皇帝斜坐於床中,黑色披風襯得他愈發蒼白憔悴。楊楝連忙跪拜問安,皇帝指了指床前一隻綉墩命他坐下,又問:「阿楝,你既通醫術,且替叔叔看看,這場病是怎麼回事?」
楊楝心下生疑。皇帝素來謹慎,只信二三位太醫令的話,這回傳了鄭半山已屬蹊蹺,竟還讓他來把脈,莫非是真的病重?觀其面色也還好,他凝神屏息,將三根手指搭在皇帝灰白的腕上,卻聽皇帝低聲道:「真涼。」
楊楝連忙收手,跪拜道:「臣死罪。」
皇帝一怔,苦笑道:「這有何罪?倒是你年紀輕輕的,怎麼會手涼?」
周錄連忙捧了個銅爐過來請楊楝焐著,又道:「原是奴婢們伺候不周,驚著了陛下。徵王在外面待了一宿……」
「外面?」皇帝瞪眼道,「你們愈發大膽了,連一間屋子都不收拾出來,竟叫徵王在外面待著?」
周錄忙跪下磕頭。
楊楝冷眼瞧皇帝做足了姿態,方道:「陛下,周公公是早上才過來的。況且龍體欠安,臣子理當守夜,並無不妥。」
皇帝似滿意地點了點頭,卻也沒有叫他再為自己把脈,只嘆道:「你是個忠厚的孩子。不瞞你說,昨晚朕犯病時,腹中心裡都是翻江倒海的難受。我的父皇抱病多年,不得不將國事、家事皆託付於母后。我若步其後塵……太后春秋已高,兩個孩兒又都不懂事,想來想去,竟只有交給你了。」
楊楝頭上轟然一響,險些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勉強笑道:「陛下正當盛年,來日方長,何出此病中傷感之語?」
他在試探自己,楊楝心想,此時決不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遂道:「陛下昨晚吃得不合適,又兼大長公主的消息來得太突然,一時傷心過度。將養些日子就會好的。」
「只望如你所言便好。」皇帝略閉了閉眼睛,忽問:「大長公主的事,你怎麼看?」
楊楝愈發摸不著頭腦,只得緩緩道:「大長公主年事已高,況卧病良久……」
皇帝搖了搖頭,似乎想要說什麼,卻見一位通傳內侍守在門口,遂問何事。那內侍道各宮妃嬪都在外面候著,要進來請安。皇帝煩心道:「都叫散了吧。朕已無事,讓她們各自回宮去。」
周錄在一旁提醒道:「賢妃呢?」
皇帝一擰眉毛:「送回去,看起來!不許她再去太后跟前說項!」
昨晚那扇子果然有大文章,楊楝默默地想。那扇子是借洛神詩諷喻皇帝納淑妃嗎?「平陽公主親」引漢代衛皇后的舊事,衛子夫原是平陽公主家伎,以微賤而承寵,淑妃卻是公主的嫡親孫女,這麼類比又牽強又不雅,但換個角度想卻也更見其刻毒陰損。
正琢磨著,卻聽皇帝又道:「阿楝,你小時候在先帝身邊玩耍,與大長公主十分相熟吧?」
楊楝搖頭道:「卻是不熟,侄兒幾乎未曾見過她。」
皇帝嘆道:「是了。到你出生的時候,姑母已不大肯回宮。原先並不是這樣,熙寧公主因生母早亡,自幼被太皇太后抱到身邊撫養,與嫡出公主無二。先帝與她一起長大,手足之情最是親厚。在我少年時,她常常回宮與兄嫂團聚,親熱如民間戚里。」
那為什麼大長公主後來就不回宮了呢?楊楝等著聽他說下文,卻見他閉目不語,灰白的手指垂在床邊微微顫抖。
過了許久,皇帝才把話說了下去:「朕自即位以來,諸般忙碌牽制,不曾在大長公主面前表半點子侄之情。她終歸是朕的親姑母……也是最後一個姑母。她的喪事,朕想要好好操辦一番。」
他停了下來,等楊楝接話,楊楝只得連聲稱是。
皇帝遂道:「朕本想親自過問此事,無奈身子不爭氣。想來想去,宗親之中論身份,只你堪當此任。朕今日便派你主理公主喪事,你……休要令朕失望。」
領命謝恩出來,楊楝猶自一頭霧水。皇帝要厚葬公主,雖是為念舊情,只怕也是為了抬舉淑妃。然則為何要派他去做,這算是考驗,是陷阱,還是兼而有之呢?太后會如何看待此事?事已至此,他要怎樣做,才能全身而退呢?
暖閣外間空無一人,此時戶牖緊閉,紫色香煙在簾幕間躑躅不散。他四周打量一回,一眼看見早間太后送來的那柄七寶宮扇,正靜靜躺在條案上,彷彿一個沉睡多年的秘密。
值殿的幾位內侍面朝外站著,無人召喚不敢轉過身來。他一橫心,伸手拿過了七寶宮扇。
扇面上畫著一位十四五餘的宮裝少女,明眸皓齒,雛發未燥,看去確乎有些像淑妃,旁邊的題詩正是那首「平陽公主親」。楊楝有些糊塗了,這一詩一畫雖然筆力稍稚嫩,卻都像是出自皇帝本人之手。
桑皮紙和牙柄泛出淡淡鵝黃,看上去頗有些年頭了,想來是皇帝的舊物。昨晚的宮扇雖遠觀相似,卻也能瞧出是新仿的。他漸漸猜出了他們的計策,不覺微笑起來,正要放回去,忽然發現宮扇背面還有一首詩!
「好色傷大雅,多為世所譏。」
似燒紅的烙鐵,將眼睛狠狠灼了一下,登時幾乎墜下淚來。他也來不及想「為何」,只管饑渴掃視全詩,心底腦中卻是白茫茫一片不分明,隱隱痛不可遏。
就在這時,珠簾嘩啦啦一響,他本能地將扇子擲了回去。
來者卻是淑妃,衣冠如雪,素麵朝天。楊楝記得妃嬪們是被打發走了的,再想淑妃一人悄悄過來倒也正常。他這時心緒起伏,不由得狠狠看了她一眼,才迅速走開。謝迤邐被他看得一愣,察覺他眼圈發紅,心中又不可收拾地酸軟起來。
此時天光大亮,又是個麗日無雲的大好晴天。陽光晃得人眼花,一時竟有再生為人之感。楊楝從太素殿下來,望見程寧帶著一頂轎子候在道旁,手裡還捧著一個蒲包,遂笑道:「辛苦你了。」
程寧苦笑著問過安,扶了他上轎,又遞來熱茶請他喝了暖暖身子。楊楝卻問:「我去了這一晚,府中可好?」
「安然無事。」程寧想了想又道,「琴娘子也還好。」
楊楝輕輕點了點頭,道:「皇上派下了要緊差事,我先不回家了。你回去尋一身吊服來,直接送到宗人府去。」似乎躊躇了一會兒,又遞出一個絹帕結成的小包裹,「拿去給她。」
包里硬硬的不知是什麼,程寧應聲接了,又聽他在轎子里低聲道:「螃蟹冷了不能吃。叫她掰著玩兒,消磨消磨時間吧。」
程寧啞然,忙將東西藏起,又不覺搖了搖頭。
大長公主的喪儀,自有禮部擬定詳細儀注,入殮、停靈、發喪、下葬皆按例操辦,人員、器物都是現成的。所謂宗親主理,亦不過是皇帝為了特示隆恩而弄出的一塊招牌。他若積極些可事事親自過問,若怠慢些,只要屆時出面主持出殯發引,便可以交差了。然則到底應該過問到什麼程度?
諸妃嬪、公主的喪儀不乏成例,但實際執行起來差別很大,與在位皇帝關係親厚者必然風光大葬,受冷落者也只能草草了事。如今他銜了聖旨「主理喪儀」,禮部那些官兒們大概也等著他的說法。熙寧大長公主固是地位超然,又有孫女在宮中受寵,然而她卻與皇帝、太后毫不和睦。皇帝怎麼就想起要給一個冷落了多年的姑母大辦喪事呢?
楊楝先去了宗人府,將熙寧大長公主一家的記檔盡數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