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琴太微在山石後等了一會兒,直到聽不見人聲,才尋了個偏門飛奔回坤寧宮,只說是在亭子里等了很久不見徐三小姐,自己回來了。所幸並無人追問。她想起那個奇怪的傳話宮女,想起楊楝應對時的緊張,心中極為不安。
他並沒有和她說什麼,只是拽著她的那一下力道極大,幾乎捏碎了她的腕骨。她將手腕浸在涼水中,用香胰子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皮膚慘白,依然覺得上面沾著他手心裡的汗水。盆中膩水瀲灧,其間似浮起一尊峨峨玉山,修長俊美的肌體布滿清淺水珠,兩片凸出的蝴蝶骨如玉琮的稜角一般光潤有力……她此生從未見過毫無遮蔽的男子軀體,也從未體會到如今日這般惶恐、懼怕和難以啟齒的羞辱。
琴太微幾乎徹夜未眠,早起便告了假去尋鄭半山。不料鄭半山一早就去了西苑。正在茫然間,劈面便看見清寧宮管事太監張純端著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領著人直奔自己而來。
琴太微連回坤寧宮留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帶到了清寧宮的寢殿前。
「抬起頭來,讓我瞧瞧你的模樣。」太后悠然道。
她依禮抬頭,半垂著眼帘。雖是滿面倦容,長睫之下卻有朗星閃爍。
這隱隱抗拒的眼神,令太后吃了一驚。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扭頭對李司飾說:「你來問問她。」言畢竟拂袖去了。
李司飾見這光景,心中已經猜到了幾分——太后再怎麼嫌忌這女孩兒,終歸還是有些念舊的,此時一腔怒火已被愁緒輕輕澆冷。李司飾用稍微和婉的語氣道:「想來我們宮裡的花園太大了些,昨日竟然讓琴娘子走迷路了?」
「李媽媽這話,是認真問我,還是隨意閑聊?」
「嗯?」
「若是認真問的——此間只有媽媽與我兩人,我就是說差了什麼,日後媽媽也不好追究。不妨再請個宮正司的人來看著,我自當言無不盡。」
李司飾見她言語中分明譏諷自己並沒有審問宮人的資格,心中自是不滿,卻道:「就是隨便聊聊的,琴娘子緊張什麼?莫非我這老媽媽就生得這麼可怕,嚇得你連話都不敢說了?」
琴太微見她笑面慈和,心中愈發警覺,仔細盤算了一下方道:「昨日比箭之後,有一位宮人前來傳話,說徐三小姐請我到花園中敘話。我不辨方向,走迷了路,並沒有找到徐三小姐,只好自己回去了。聽說還勞動了張公公帶人找我,實在是抱愧不已,願受懲戒。」
李司飾當然不信,笑道:「走迷了路……這倒是難為你了。這清寧宮花園雖大,格局卻不複雜。我在太后身邊這許多年,只聽說有兩人走迷路過,另一個是你的表姐。都說你們謝家的女孩兒聰明,怎麼在這事情上分外糊塗呢?」
琴太微狐疑地看著她,這和淑妃有什麼關係?莫非他們想以淑妃來威脅她招供?
李司飾用團扇掩了嘴,滿含深意地笑著,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你表姐從小養在這裡,居然也會迷路。而且這一迷路,居然就碰上了皇帝。你說巧不巧呢?」
李司飾那皺紋重疊的眼角正在波紋蕩漾,透露著深宮老女獨有的酸腐和曖昧。淑妃和皇帝的逸聞,琴太微確是第一次聽到。李司飾是在誘供,莫非琴太微認了就會和淑妃一樣直上青雲——譬如說被賜給徵王?琴太微泛起一陣噁心,略略往後退了一步,淡然道:「媽媽說錯了。淑妃娘娘是謝家的女孩兒,我姓琴。」
李司飾有些不耐煩了:「你確實不同。當初淑妃娘娘和你一般年紀,可不會像你這樣做過的事情還敢嘴硬抵賴。」
琴太微道:「媽媽誤會了,奴婢並不能和淑妃娘娘比什麼。別說不敢嘴硬,連同淑妃娘娘敢做的事,奴婢也一併都不敢做。」
李司飾忽然笑道:「你倒說說,是不敢做什麼事情?」
琴太微心道糟了,一時激憤倒被她繞進去了,她冷靜了一下:「媽媽是要我承認做了什麼事情?」
「你昨日去深柳堂做什麼了?」
這個絕對不能認!她在深柳堂只遇見過徵王和一個隨侍內官。徵王既主動掩飾,必然也不認賬。對方雖然做下圈套,無奈根本沒抓住她到過深柳堂的證據,又能怎樣呢?
她眨了眨眼睛,咬牙道:「深柳堂是什麼地方?」
水晶簾嘩啦一響,又摔在了牆上。太后進來了,端坐在上首,一言不發地盯著琴太微。李司飾望了太后一眼,無奈地搖搖頭。太后心裡卻明鏡一般——琴太微滴水不漏,未免做得太過了!一個十五歲小女孩的算計如何能逃得出她的眼光?她按捺住怒氣,緩緩道:「過來,讓我看看你的手。」
聽到這個「手」字,琴太微心中忽地就亂了。看看自己的手腕,忽然間眼前又浮起了那個雪白的身體,膚光惑人、肌理清晰。她下意識地把手縮回了袖子里。
她這瞬間的恍惚和隨之而來的紅潮染面,自然逃不出徐太后的眼睛,原是六七分的猜疑,心中也落了個八九分:「你躲什麼?」
她硬著頭皮走到太后近前跪下,把右手遞了上去。太后捏住那隻綿軟的手,湊近端詳一回,忽然反手一掌朝琴太微臉上摑去。琴太微猝不及防,被打得頭昏眼花,登時撲倒在地上。
「娘娘仔細手疼。」李司飾忙道。
「偷換韓香。」太后盯著琴太微的臉上的紅痕,悠悠然道,「琴氏和謝氏不愧是詩禮人家,連鑽牆逾穴這種事情都弄得如此風雅。你既已想到如何應對,怎不換身衣裳洗個澡?」
琴太微一時瞠目結舌,慌亂得如同當場被人戳穿了心思一般。
李司飾亦冷笑道:「琴娘子身上的香不尋常,在這宮裡可是獨一份兒呢。」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她漸漸明白了過來,忍著眼淚道,「奴婢衣服上用的香是皇后娘娘賞賜的,請太后明察。」
徐太后懶得再跟她啰唆,掉頭對李司飾道:「那就派個人去問一下皇后,別說是為什麼。」她又指著琴太微道,「先把她關到後面去,不準任何人探看。若坤寧宮有人找,只說安沅留下她了。」
直到中午,坤寧宮那邊才有回話過來,說皇后並不記得有沒有把松窗龍腦香賞賜給宮人,若太后追問,她就叫人查一下賬目。徐太后冷笑一聲,說算了不必再問。
這一日竟連午膳也沒有吃好,徐安沅從射場回來,想來這一上午玩得並不開心,且喋喋不休地抱怨楊樗如何呆笨。太后瞧著她滿面緋紅如玫瑰,不覺哂笑:「笨一點的倒不好?」
「當然不好!」徐安沅惱怒道。
太后瞧著安沅的背影,想著深柳堂的風流公案,心中越發不安起來。
「要不要把程寧叫來問問?昨日他是跟著徵王的。」張純獻策道。
「有什麼用?他一向只聽阿楝的話,打死他也撬不出一個字來的。」太后喃喃道,「——你去問問他吧,就當是聽聽阿楝怎麼個說法。」
問了回來,也說昨日從未見過任何女官。「倒像是串過供一樣。」張純苦笑道。
太后皺眉想了半天,道:「當時……真的只有程寧在旁邊嗎?」
張純會意:「奴婢這就去辦理。」
太后的封鎖毫不奏效,清寧宮亦有乾清宮的耳目。午膳時皇帝就聽見琴太微被拘的消息,心中大感不妙。他撂下手裡的奏疏,徑直往清寧宮去,鑾駕到半路卻又叫回,轉而往坤寧宮來。
「虧得陛下還想得起臣妾來。」皇后從桌案上抬起頭,瞥了皇帝一眼淡淡道。
皇帝一時也無言,只得訥訥道:「淑妃快要臨盆了,我怕這時候弄出亂子驚擾了她。」
楊檀坐在皇后身邊描字,皇帝瞥見那一紙塗鴉便有些好奇。皇長子和皇帝不親,看見皇帝拿他的本子登時慌了,迅速將字帖搶下抱在懷裡,嘴裡咿咿嗚嗚地哭了起來。皇帝被他噴了一臉口水,倍覺尷尬,只得自己舉袖抹了抹臉。皇后摟著楊檀哄了半日,才將那字帖哄了出來,卻也不拿給皇帝看,一把扔在桌上,又對楊檀說:「是什麼好東西非要把著不放?這會兒看將衣裳蹭髒了吧?除了母后誰會給你洗?」
早有內官趕上來,牽了楊檀下去更衣。皇帝硬著頭皮道:「究竟是為什麼事,你這裡可有頭緒?」
「我哪裡知道。」
「人是交給了你的——」
皇后望了皇帝一眼,目光靜如冬日裡的月色。
皇帝不覺垂下頭:「仙鸞……」
「不管什麼事,終歸還是因為陛下對她寵愛逾矩,才招來母后的責難。」
皇帝爭辯道:「朕並不想……」
「罷了,」皇后忽然打斷了他,「陛下暫不要插手,免得母后更加生氣。還是讓臣妾去想法子吧。」
皇帝舒了一口氣,不免歉疚地望了皇后一眼。皇后側目看他,愈覺滿心涼薄,再懶得多說:「陛下且去吧,待臣妾先查問一下宮中其他女官。」
對於皇后的承諾,皇帝根本不放心。他的焦慮越漲越大,卻只能在肚子里盤旋,如一隻打不出去的拳頭。兜兜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