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傷離

神錫七年的春日格外清長,看看就到了四月中,海棠香銷,酴醾繾綣。這日下午琴太微抄過青詞,正與沈夜閑坐攀談,景陽宮忽來了個臉熟的內官,捧了一隻竹編的大方盒子說是壽禮。原來日前又有謝府女眷入宮探望,說起琴家外甥女的生辰將至,又是及笄之年,家中各位長輩與姊妹均備了壽禮,托淑妃轉交。

「還有一個多月才過生日呢。」琴太微詫道,「這麼早就送壽禮?」

那內官聽聞此說也有些奇怪,笑道:「許是沈夫人得空就帶進來了。再過一個月淑妃娘娘要臨盆,只怕顧不上娘子這邊了呢?」

盒中分了大小几格,各人的禮物俱貼了紅簽。熙寧大長公主依然病著,所賜禮物乃是謝鳳閣代為挑選的一卷《閨範圖鑑》,放在一隻鏤空透雕的湘竹畫筒里。沈夫人亦另送了禮物,竟是一對赤金打的鏨花纏釧,沉甸甸的足有二十兩,晶瑩炫目,琴太微看得一時都呆了。

沈夜亦被寶光吸引,笑道:「瞧這真金白銀的,哪是你祝壽,倒像是來下聘的呢。」

琴太微心思動搖起來,嘴裡卻推搪道:「咱們供奉內廷的人,怎說得下聘二字。」雖這麼講,歷年她過生日,沈夫人都是做些新衣裙、送幾樣小玩器,如此貴重的首飾倒是從未見過。是否真的別有用意,她竟是不敢想了。

沈夜見她神思悵惘,只道她又想家了,便道:「你的舅父舅母,當真是疼愛你,生日還有一個多月才到,就先送這麼多東西來,也難怪你想念他們。宮中女官,按例是五六年就可放出的。你才不過十五歲,待放出時二十齣頭,那時嫁人也不算晚。何況如今皇后器重你,淑妃又肯照應,也許開恩早放你出去,或者降旨賜婚也未可知。你是個有後福的,何必惆悵這一時呢?」

其實琴太微雖然有帝後的器重,畢竟依然是罪眷,並不在五年放出之列。即使五年之後真能放出,誰知道其間會發生什麼事。她所依憑的,不過是謝遷那句「始終等著你回來」。

這日下午,琴太微梳妝整齊,走來景陽宮給淑妃謝恩。宮中開了一院雪白的酴醾,雕樑畫棟如浮在雲海雪濤之間,日影斑駁,暖香馥郁,東西兩廊下歪著幾個青衣內官,被花香熏得睡眼迷濛,不住地打著呵欠。珠穠坐在美人靠上繡花兒,見琴太微過來,朝她擺了擺手。

「皇上在裡面。」她低聲說。

琴太微一瞧,正殿門口果然立著兩個乾清宮的紅衣內官。她臉一白,立刻道:「那我過會兒再來。」

珠穠嗤笑道:「你怕什麼,有娘娘在呢。」

琴太微臉紅了一下,只得道:「我來得不是時候,不知要等多久,那邊還有事情呢。煩姐姐說一聲,我晚間再來拜見娘娘。」

珠穠見她要走,連忙拉住了她:「你可別走,昨晚皇上還提起你來。」見她面上微窘,遂正色道,「彷彿是想問問青詞的事情,你還是趁此回明皇上的好。」

她放下手中的綉活兒,走到門邊隔著帘子跟裡面的人低聲說了句話。過了一會兒,玉稠親自出來,喚琴太微入內見駕。

皇帝披了件單紗褙子,閑坐在窗下翻著淑妃收藏的畫冊。淑妃卻倚一旁,手裡綉著一隻小孩兒的緞鞋。這兩人坐在一處消磨長日,全無天家肅穆氣象,只像是尋常人家的一對小夫婦一般。

琴太微行禮拜過。皇帝賜了平身,並未說什麼。淑妃卻笑道:「知道你還來,我這兒還留了一樣好東西給你。」她還有兩個月就要臨盆了,腰身凸顯,面龐亦團團如牡丹一般嬌艷。

玉稠捧過一隻匣子,拉開一看,裡面是一件內府造的圍發雲髻,銀絲編成的瓔珞上穿著一色紅寶石珠子。「我尋了好些珠寶簪環之類,皆不中意,只這件還算不俗,配得上你。」淑妃笑問道,「喜歡嗎?」

「喜歡。」琴太微忙磕頭謝恩。

淑妃使了個眼色,玉稠便牽了琴太微到妝台邊,為她戴上雲髻。寶珠低垂額間,愈發襯得她面龐冰雪剔透,有如月明林下,梅花初綻。

皇帝矚目良久,忽問道:「快滿十五歲了?」

淑妃替表妹答道:「還有不到兩個月。正日子是六月初十。」

「既讓我撞見,沒有不賞的道理。」若賞賜衣裳、首飾、香品之類,恐怕涉於曖昧,她終究還不是妃嬪。皇帝想了想,說:「琴內人既工翰墨,就賜你一匣今年新貢的徽墨吧。」

琴太微謝過恩典,又聽皇帝問:「你每日為皇后抄寫青詞,是否辛苦?」

「皇后娘娘三五日做一次齋醮,我也只是三五日抄一次青詞,辛苦是談不上的。」

「我一向聽皇后說,徵王寫的青詞用典生僻,含義古奧。坤寧宮的女官們看不懂,抄得謬誤百出。你既然說不辛苦,可見你學問很好,全都看懂了。」

琴太微忽想起上次的事情,不覺臉上發燙,忙低了頭小聲說:「奴婢也是胡亂抄寫。向皇后請教過,才懂得其中的意思。」

「你和我說說,」皇帝笑道,「青詞里,寫的都是些什麼?」

「有祝禱太后老娘娘身體安康,多福多壽,有祝禱皇帝陛下垂拱而治,澤被蒼生。」琴太微道,「再有,是問皇長子的安康,該用哪一位太醫的葯,幾時會有起色,夜間哭鬧是什麼緣故等。最近有一回,是為祝禱淑妃娘娘母子平安。」

淑妃聽見這話,不覺動容。皇帝笑道:「皇后一向有心,那篇青詞是怎麼寫的,你還記得嗎?」

琴太微略想了想,那篇青詞並不太長,她還記得首尾,於是從頭到尾背了一遍。皇帝微微閉目,認真聽著,似是仔細揣摩那些字句中的意味,聽完了不置可否,卻望著淑妃:「你覺得如何?」

淑妃似是在出神,聽見皇帝探問,連忙收斂容色,笑道:「妾才疏學淺,竟是不太聽得懂。」

「你太謙虛了。」皇帝淡淡道,臉上竟是一絲笑意也無。

淑妃目色一暗,靜了片刻,方回道:「妾不敢。」

琴太微看見他們打啞謎,心中十分納罕。那篇為淑妃母子祝禱的青詞,在徵王的作品中尚屬平淡淺顯,中規中矩,在她看來一句奇怪的話也沒有。本來春意融融的氣氛,一時間似乎僵了下來。這時琴太微看見淑妃朝她丟了一個顏色,想是暗示她打圓場。

她略一思索,便說:「奴婢還記得一篇青詞,是稱頌君主仁德的,辭藻極為華美。陛下想聽聽嗎?」

這句話尚未說完,淑妃垂在羅裙間的雪白手指,瞬間抽搐了一下,琴太微心知自己又說錯了話,不覺暗暗叫苦。皇帝卻微笑著說:「那你就念來聽聽吧。」

琴太微又朗朗地背了起來。她聲音清稚,又因生長於杭州府,官話中帶了許多柔軟的南音。皇帝聽著聽著,反倒覺得十分有趣,等她念完,向淑妃笑道:「你這表妹果然聰明過人。這長篇大論的話,她倒過目不忘。」

「謝陛下誇獎。」琴太微只好又磕頭,「寫得慢,自然就記住了。」

皇帝聽了這青詞心情良好,淑妃也悄悄鬆了口氣,笑道:「十來歲的小孩兒家,自然是記性好。像我這等年歲老大,頭腦便漸漸遲鈍了。別說過目不忘,便是小時候熟讀的書本,寫慣的詩詞,到如今也有猛然想不起來的時候呢。」

皇帝回味了一下她這話的含意,唇角微微一勾,只說:「你才多大,竟然在我面前說起什麼老不老的話來。」

「陛下萬乘之尊,有千秋萬歲的福澤,盛年長久,永錫難老。妾不過是蒲柳之質,不過一夕風露,紅顏凋敝,就要對鏡愁白首了,怎能不稱老?」這話雖是奉承,卻說著說著竟有些傷感起來。

皇帝亦有些動容,握了她的手,低聲道:「我可不許你白頭。」

琴太微見他們意態親昵,自家立在一邊倒有些尷尬,往後縮了縮。淑妃也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喚道:「陛下……」

皇帝轉頭看見琴太微,便鬆了淑妃的手。「用青詞祝禱福壽,但青詞這些東西……真的有用嗎?」他忽然低聲說。

這話似是自語,但琴太微深知宮裡的規矩,皇帝開了口,回話的人就不能啞著,她想了想,說:「皇后頻頻齋醮,除了自己虔誠修道,也是為了讓皇長子快樂。」

「此話怎講?」

「皇長子喜歡道家樂舞。齋醮時鐘鼓齊作,他就能安靜下來,聽得十分入迷,連晚間睡覺,都能安分許多。」

「哦……我竟不知檀兒有這樣的愛好,這卻也好。」他對這個瘋傻的長子,早已沒有任何眷顧心腸,聽見這樁事反倒覺得好奇有趣。「那就讓皇后多做齋醮,多起樂舞,只怕哪天檀兒聽著鐘鼓聲就醒過來了。」想了想又說,「也就是讓徵王多寫了幾篇青詞,反正他……閑著也是閑著。」

淑妃覺著無論如何,不能讓皇帝再把心思轉到徵王身上了。她橫下心,展開笑容對皇帝說道:「如今妹妹也在這裡。妾有個小小請求,一定要請皇上給個準話兒。」

「你說。」

「琴家妹妹雖然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眷顧,但仍屬罪籍。妾很是心疼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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