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鶴影

紅牆之上浮出一抹蔥蘢,那是皇城北首的萬歲山。此山乃帝京之最,山上遍植松柏,終年常綠,是帝后妃嬪們重九登高之處。先帝晚年好道,又在山中修築放鶴亭、鹿野苑,遠望如仙山樓閣,遙遙浮於皇城之上。她曾在城中遠望此山,卻從未有機會與它如此接近,近得可以聽見白鶴振翅之聲,聞得見山間草木之馨,令她未免懷念起故鄉的千岩萬壑、芳草嘉樹與長河碧海。

此日白雲在天,碧空如洗,映得山川秀美,鶴唳清長。帝京的冬日設若無雪,便只是草木荒疏,塵沙漫天,風如刀割。若非這如琉璃盞一般的藍天可以相望,豈不令人心如槁木死灰?

「琴娘子——琴娘子?」

她將目光從青天白雲間移開,循聲望向小院門口,看見一隻光溜溜的小腦袋伸了進來。

「小七,這麼早就散學了?」

小內官顛顛兒跑進來,朝她揚了揚手裡的本子。

她皺眉道:「又要我替你寫字?」

徐小七涎著臉蹭過來:「娘子的字最好了。我寫字是鬼畫符,回回被先生用界方打手,一隻爪子都腫成粽子了。娘子你就行行好,反正你成天關在這裡,閑著也是閑著……」

「先生總會看出來的。這要是讓你乾爹知道了,瞧你怎麼辦。」雖是這麼說著,她還是一把抄過那本帖子。翻了翻看不過是「甲乙丙丁」之類,便鋪了紙飛快地寫起來——給小孩子捉刀,自然不能寫得太好。

「沈先生看不出來。」徐小七一面埋頭研墨,一面咕嘟道,「只要娘子不說,乾爹也不會知道。」

她隨口問道:「你說的那沈先生,是哪一位內相呢?」

「我們的先生不是內官。」徐小七的語氣頗為自豪,「先帝說內官要讀書明義才能入司禮監,所以內書堂都是請詞臣進宮來講學。這位沈先生,乃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名叫沈弘讓。」

聽見「沈弘讓」三個字,她的筆停了停,轉而嗤笑道,「該死,業師名諱也是亂叫得的?你可知天下多少讀書士子欲拜在沈先生門下而不得。你們內書堂請動他來講學,撿了莫大便宜。偏你還不認真。」

「娘子認得這位沈先生?」徐小七眨巴著眼睛。

她默了一下,推說道:「我哪裡認得。」

「娘子哄我,娘子必是認識的!」徐小七根本就不信,「快告訴我沈先生有什麼癖好,什麼忌諱,愛吃什麼,愛玩兒什麼……」

她好笑道:「你琢磨這些做什麼?他是先生,又不是你乾爹。你把四書五經背順了,就是投了他的癖好。不然,就是送他十斤窩絲糖,也糊不住他的嘴。」

徐小七還要鬧著她說,卻聽見外面傳來笑意朗朗的聲音:「莫非我的嘴就是能用窩絲糖糊上的?」

徐小七大驚,連忙抓過一本字帖兒往紙上遮蓋。她亦忙著收筆,四手一撞,墨汁濺了一桌。

來者是個年輕內官,穿大紅天鵝絨曳撒,腰掛司禮監牙牌,長身玉面,笑容可掬。

她有些慌張,斂衽道了聲萬福,又說:「我和小七說笑話呢,田公公請別介意。」

田知惠哈哈了一聲,踱進門來,拋給她一個藍布包袱:「琴內人,我瞧你的病也大好了,是吧?」

她低眉應道:「多謝田公公看顧,奴婢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田知惠略收了收笑容,道,「我來跟你說件正事兒。快到年下了,大家都忙,你也別閑著。上次你抄的經書甚好。皇史宬那邊謄錄書目,正缺著人手,你就過去幫個忙吧。」說著指了指那包袱,「換身內官衣裳,收拾收拾,這就跟我走。」

她遲疑道:「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田知惠一扭頭,瞧見桌上的字帖,掀開一看,帖子背後沾滿了斑駁墨跡。他再看看桌上的字,心下瞭然,不覺冷哼一聲,一把拽了徐小七往院里去,順手帶上房門。

打開包袱,裡面有一件青色貼里,一頂青羅平巾——這是宮中小內官的裝束。她心知這是要易裝。細看了看那件貼里,倒還乾淨簇新,於是她換下了宮人襖裙,把貼里加在中單外面。

她在家時行動都有人服侍。入浣衣局之後,諸事都要自己動手,居然梳頭也成了難題,弄得成日首如飛蓬。後來受了杖刑,卧於安樂堂等死,更成了一隻蓬頭病鬼。近日躲在值房裡,既不見人,索性連綰髮都免了,只還如小時一般披散著。

現在要易裝出門,卻要梳個內官的髮髻。待要問問田知惠怎麼梳,又覺問不出口,又不敢拖得太久。忽想起在家時曾看過謝遷束髮,於是儘力回憶著他如何攏發,如何束帶,如何加冠……想著想著,銅盆里濺起了一朵水花,卻是自己的眼淚。

終究弄了個男人的髮髻,雖不太像,平巾一罩上也還過得去了。

推開門時,田知惠立在院中樹下,正在數落徐小七。回頭看見她伶伶俐俐地站在檐下,恰是一個清秀小內官,田太監臉上不禁露出一個讚許的笑容。

正是這位司禮監提督經廠太監田知惠出面,把奄奄一息的琴太微從安樂堂中撈了出來。彼時琴太微早已昏聵不知人事,依稀記得有人給自己灌藥扎針,有人聚在床頭低聲議論,聲音聽不分明。折騰了三五日後,神志稍清,她才知自己是落到了司禮監。這一帶位於皇城以東,玉河西岸有許多大小院落,皆是司禮監太監們的私宅。她藏身的這間小院,就是田知惠的地盤。

初來時她異常惶恐——內官終究也是男人。在浣衣局時,她亦曾聽同伴說起,曾有大璫擅自從浣衣局中擇取美貌宮人做自己的對食。說這話的宮人,言語中不無艷羨,依傍有力內官總比累死在浣衣局要好。但在琴太微心中想來,那還不如一頭撞死。不過田太監顯然不是這個意思。他將她鎖在這偏僻小院中,不教她出門露面,甚至不讓她出大聲兒,唯恐被人知道了,一應飲食、湯藥,都派了徐小七服侍。琴太微在這裡悄無聲息地住了一個多月,果真是沒被人發覺。她亦問過他們為何要搭救她,徐小七是個孩子,自是說不清。而田知惠只笑而不語,問得多了方含混一句:「謝娘娘是宮中數得著的人物,你又是熙寧大長公主的親外孫女,難道真讓你死在浣衣局?」

她想想果然不錯,這宮裡若還有人肯看顧自己,那也只有謝家表姐了,又問:「不知表姐是否身體安康?」

「她是你表姐,更是淑妃,在宮裡提到她,必須稱娘娘。什麼姐姐妹妹的,叫人聽見了,你又好吃一頓棍子。」田知惠這般教訓著,卻並沒有向她說起淑妃的近況。

他們出了值房,沿著玉河一路向南走去。路途甚遠,田知惠一邊走,一邊低聲向她介紹著沿途建制。自入皇城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外出走動。皇宮分為兩重,外面是皇城,內府的十二監八局四司等衙門,皆集於此處,裡面一層禁城,才是天子與后妃的居所。禁城的紅牆望之不盡,氣象森然,高可接天。日色天光之下,依稀可見牆頭浮著淡淡一層金光,是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的琉璃頂折出的光芒。

她疑心是不是都快走到外朝了。

繞過一帶朱牆,她忽然看見一條長長的磚道,磚道盡頭是白玉高台。台基上的大殿面闊九間,金瓦鋪頂,雄奇壯闊。更奇的是全殿皆用磚石砌就,連一根木頭也沒有用,宛如千古巨碑。

下午的日光打在大殿的金瓦上,又灑落一地。田知惠眯起眼睛,微微仰頭,似有些陶醉於這清凈光彩之中:「這就是皇史宬。」

聽見這三個字,琴太微忽然有些傷感起來。當年父親為她講京中掌故,曾特意提起這裡。

田知惠領著她尋到一間值房,教她先在外間稍候。房舍不大,卻甚雅潔,她揣度這大約是此間管事太監的居所。隔著帘子看見田知惠走到床邊,倒頭就拜了下去,叫了聲「師父」。

床上有人低聲問道:「人帶來了?」

聽見那人的聲音,琴太微略感奇怪。不及細想,田知惠已招手叫她入內。此時她才看清,那人身形蒼老,竟是伏在床上的。這情形再熟悉不過了,九月間她自己就這麼趴了十多天。這位老內官一定也是受了杖。

「這位是皇史宬管事鄭太監。」

田知惠介紹得十分鄭重,她忙斂衽欲拜。老內官卻道:「琴內人不必行禮。內人到此,我不能起身迎候,實在抱歉。」

鄭太監伏在床上,姿勢雖不甚雅,卻神色端然。琴太微入宮之後,各樣內官也見過一些,端莊謹嚴的、隨和世故的、樸陋直魯的。這位老內官意態蕭閑,言辭文雅,不似宮中之人,倒像是個尋常文士。她先時以為他很老,其實只是鬢髮皆白,面容不過四五十歲。

琴太微正胡亂尋思著,又聽鄭太監說:「鄙司雖大,人手一直不夠,得用者更少。明年六月曬經之前,須得將全庫目錄整理出來。我因抱病,恐耽誤了工期,請內人過來幫忙做點抄寫工作——聽說內人寫得一手好字,鄙司何其有幸。」

琴太微忙謝過了,又聽他說:「此間沒有別的宮人,都是些內官。你不便和他們一處,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