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被手機鈴聲吵醒。韓印迷迷糊糊從枕邊摸索出手機放到耳邊,含糊地「喂」了一聲。
手機里傳出重重的喘息,聲音緩慢而凝重,忽而完全靜默了,但隨即傳出一陣低沉的嗚咽聲,那是一個女孩在輕聲啜泣……韓印瞬間清醒過來,由床上坐起,屏著呼吸,急促地問道:「喂、喂,你是誰?說話啊,你是誰?」
低吟的啜泣聲依然由話筒中流出,韓印腦海里突然閃現一幅畫面:昏暗的路燈下,街角孤零零的電話亭,女孩手持電話,淚流滿面,瘦弱的身影在冷風中瑟瑟發抖……韓印正待追問,話筒里終於傳出女孩沙啞的聲音:「……幫我……幫幫我……幫幫我……」
「你到底是誰?要我幫你什麼?」韓印大聲喊道,電話那邊已是「嘟嘟」的收線聲。
夜,重歸肅靜。黑暗的房間,韓印呆坐床頭。詭譎的電話,女孩的哭泣,彷彿只是一場夢。
但,通信記錄中分明顯示出一個已接電話,是一個手機號碼,韓印猛然醒悟,按下回撥鍵,一個毫無感情色彩的女聲傳出:「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早會。
通報排查進展,目前還未發現重點嫌疑對象。葉曦吩咐,各組繼續依側寫報告深入細緻進行排查,並再次囑咐要拿捏好兩案的分寸,避免浪費警力。
散會後,韓印找到葉曦說了昨夜的恐怖電話,葉曦大為吃驚。待韓印繼續道出有關「那雙眼睛」的直覺,葉曦便震驚到無言以對。
韓印把來電號碼抄給葉曦,讓她找技術科查一下,回頭晚上碰個面,再一起研究研究。
從古樓分局出來,韓印和康小北開車出發,今天的計畫是走訪尹愛君的同學——骨科醫院的醫生馮文浩,以及財經學院的老師王偉、薛敏夫婦。無奈這兩個單位,一個位於城西,一個位於城東,恐怕大把時間都要浪費在路上了。
大概10點多,兩人抵達骨科醫院,不巧,馮文浩正有一台手術在做,一直到中午才和他見上面。
馮文浩是那種標準的「小男人」形象。個子不高,相貌白凈,說話溫柔謙卑,修養極好。剛做完一台大手術,他看起來神情稍顯疲憊,但仍禮貌地將兩人請到自己辦公室。對於兩人的訊問,基本上都有問必答,一副君子坦蕩蕩的模樣。
——他至今未婚,目前連女朋友也沒有。提起元旦假期的活動,他說白天都在醫院值班,晚上在家待著。他早年喪父,一直和母親同住,母親可以給他證明。未等韓印開口,馮文浩主動撥通電話,把母親請到自己辦公室來。
馮文浩母親保養得極好,相貌要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母子倆長得很像,感情看起來也特別融洽。
可能是擔心兒子,母親給兒子做過證明後,便找個椅子坐下,沒有要走的意思。接下來回答問題,馮文浩顯得有些拘束,給出的應答也是浮皮潦草。據他說:他畢業之後,除了和王偉、劉湘明偶爾有些聯絡外,其餘同學都沒接觸過,女同學的近況就更加不清楚,也實在想不出誰會在日後成為殺人犯。
韓印和康小北見此便只能告辭。
快要出醫院大門時,路過洗手間,兩人進去解手。見有保潔工人在清理洗手台,韓印便順口問了聲馮文浩平日在醫院的表現。
保潔工連誇馮是好人,但猶疑了一下,又操著東北口音道:「他母親那人不怎麼地,特別挑剔,特彆強勢,馮醫生在她手下干,老壓抑了!」
「你怎麼知道他壓抑?」韓印微笑著問。
保潔工瞅了瞅門口,低聲說:「我經常會看到馮醫生在洗手間里發獃,感覺他寧願待在這裡,也不願意回辦公室,有一次我還聽到他在洗手間里抽泣。」
聽完保潔工的訴說,兩人對視一眼,韓印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康小北也微微附和。
桃林大學城位於城東近郊,是J市由20世紀末開始重點打造的新城區之一,城區內以高檔社區和科研文化機構為主,集中了本市數所高校,財經學院也於幾年前遷址於此。
韓印和康小北在財經學院教師辦,首先見到的是下午沒課的薛敏。
薛敏長得很漂亮,體態略顯豐腴。面對訊問,她也想當然地認為,警方是想從她這裡了解尹愛君當年在校的情況,同時對於詢問她本人和丈夫的情況表示理解。
「能說說元旦假期這幾天你和你丈夫王偉的具體活動嗎?」康小北問。
「當然可以!」薛敏幾乎未加思索地說道,「本來和王偉商量1號去我爸媽家探望老人,後來給我媽打電話,我媽說很快就過年了別麻煩了,到時候和我哥我姐一起去吧。我一想可能是因為我父親身體不太好,我媽喜歡清靜,懶得招呼我們,便乾脆和王偉出去逛了一天街。至於2號和3號,沒什麼特別的,我在家收拾收拾衛生,洗洗衣服,王偉是班主任,學校過完元旦很快就要進入到期末考試階段,他那兩天一直在寫期末總結和複習計畫。我們倆基本上沒怎麼出門。」
「王偉這段時期行為有什麼變化嗎?」韓印問。
「正常啊,沒什麼變化。」薛敏爽朗地大笑一聲說,「你們不會覺得愛君的案子和年初那個什麼碎屍案都是王偉做的吧?怎麼可能?他連殺雞都不敢,更別說殺人了,就是看都不敢看一眼,他怎麼可能殺人?呵呵呵!」
等薛敏笑夠了,韓印又問:「冒昧地問一句,你們夫妻感情最近出了什麼問題嗎?」
「挺好啊!」薛敏揚著聲音脫口說道,但猶豫了一下,又放低聲音看似很實在地說,「其實也不能說有多好,和普通家庭一樣,有時也會鬧彆扭,不過王偉脾氣好,他總是遷就我。一般都是我發發脾氣,他生會兒悶氣,很快就沒事了。」
薛敏的應答,滴水不漏,看不出可疑,韓印把話題從他們夫妻身上轉到別處,「據說你當年和尹愛君住在同一個宿舍?」
「是啊!」
「在她失蹤後以及確認被殺害,你們宿舍的女生有沒有行為比較異常的?又或者近年,你接觸過原來的同學中,有沒有精神狀況比較糟糕的?」
薛敏想了想,神色憂傷地說出一個名字:「余美芬。」
「余美芬」,這名字好熟悉。韓印快速在記憶中搜索,噢,對……
「余美芬,她怎麼了?」康小北插話問道。
「當年正是美芬偷用電熱爐煮麵,牽連到愛君受處罰的。愛君失蹤那幾天,她很擔心,後來她看到報紙上尋找屍源的啟事,覺得上面說的很像愛君,便報告了老師。」
「是余美芬最先提起要認屍的?」韓印問。
「對。挺奇怪的,不知怎的,那天她會買份日報,她以前可從來不看的。」薛敏表情納悶地說。
「當日尹愛君負氣出去散步,稍後余美芬是不是也跟著出去了?」韓印好像捕捉到什麼,口氣有些急促。
「對啊。愛君走後不久,她也說憋屈,要出去走走。」
韓印點點頭,沉默片刻,示意薛敏接著說。
「認屍後那段時間,美芬心情很不好,她覺得內疚,總是念叨要不是因為她,愛君就不會出去,就不會死之類的話。美芬剛來的時候是個話癆,很愛笑,但從那之後,她的笑容就少了,人也變得沉默了許多。」
「大學畢業之後你們還有聯繫嗎?」
「有。美芬老家在偏遠農村,畢業後她不想回去,而且她當時正和馮文浩熱戀,所以便留下來應聘到一家出版公司做編輯。」
「什麼?她和馮文浩是戀人關係?」康小北提高了聲音問。
「對啊!他們是一見鍾情,剛到學校沒幾天,那時我們還什麼都不懂,他倆就好上了。一直到畢業感情都很好。我們同學都看好他們。」薛敏突然話鋒一轉,臉上哀色更濃了,「但現實遠不像我們想的那麼簡單。剛畢業那會兒,大家都忙著找工作,彼此聯繫不多。大概是一年後,突然有一天,美芬打電話,說想約我出去坐坐。我們找了一家咖啡廳,她臉色很不好,人也非常憔悴,那次我才知道她和馮文浩的戀情很不順利。倒不是因為文浩,主要是他媽。文浩家庭條件雖好,但他媽對他的呵護和控制,甚至到了變態的地步。」
文浩第一次把美芬領回家時,他媽直截了當地對美芬說,她不會同意他們的婚姻,說美芬配不上文浩,還說美芬不是她心目中的媳婦之類的話。當時文浩的態度還是比較堅決,他天真地以為也許美芬有了他的骨肉,他媽看在孫子面上會同意他們倆結婚。結果當他媽得知美芬懷孕的消息,簡直是瘋了,到美芬單位大罵美芬是壞女人,不正經,勾引他兒子,用各種手段逼美芬把孩子打掉。
美芬在本地沒有親人,又不敢和文浩說,只好找我傾訴,我也做不了什麼,只能儘力安慰她。那次見面一周後,我又接到美芬的電話,跟我說文浩媽突然同意接納她了,她在電話里很興奮,但我卻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果然沒幾天,美芬哭著打電話來,說文浩媽突然示好是為了騙她打掉孩子,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