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 鉛華

眾人匯聚到青蓮院丹眉的房中,夙夜已不在屋中,他飛鳥般的身影來了又走,證實了是烏荻下手後,立即趕往飛紅台去尋璧月與墟葬。

假異熹臉面盡毀,殘破的血肉像被老鼠啃過,淋漓到無法逼視。青鸞終於明白虞泱恐懼的心情,眼前的景象殘酷如冰,寒透骨髓。姽嫿默默地牽開她,到一旁的梅花坐墩上歇了。

在來路上,寰鏘向其他人詳述當時情形。原來假冒異熹的莊客和盤托出了他所知的全部事實,聲稱大少爺和虞總管對山主極為不滿,尋了不少奇業者對付山主和十師。當時丹眉正想問他到底尋了哪些幫手,房間里忽然多了一股白煙,依稀閃過女子姣好的面容。煙雲卷到丹眉三人身上,他們的額頭炫出一團金光,頓時煙消雲散,剩下莊客被毀的面容。

不寒而慄。明明是晚春的午時,卻有瑟瑟涼意浮上心頭。紫顏回想烏荻沒有血色的臉,不覺想到無生命的人皮面具,有種悲涼的心情。他蹲下身,對了那團血肉沉思,若是能依照人的骨骼輪廓恢複本來容貌,是否能看到更多真相?

傅傳紅憤然要了筆墨,一氣將沿路所見過的襲擊者盡數畫出,容貌神態動作纖毫不失。姽嫿見了他的畫,憂心忡忡地道:「就算畫了又如何?山莊上下不知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山主也不見蹤跡,叫我們該找誰去?」傅傳紅難得今次比她清醒,用心地朝她笑了笑,道:「有墟葬和夙夜在,救回山主是遲早的事,我們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

姽嫿一想也是,被靈法師的手段驚了心,便倉皇不知所以,若是師父蒹葭大師在此,想來不會如此進退失據。由是觀之,當初她自以為勝過師父,或許,是師父為試煉她設下的一道門坎。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她沒有用心在看紛繁的變化,才會迷亂了心眼。

想到這裡,她凝望仔細驗屍的紫顏,這少年的膽識勇氣遠遠超越了她,脆弱與自卑也曾在他身上一現而過,最終被他渴望勝利的願望衝破。目睹他的執著,有時,真想把一切放手交給他,可惜這回需要的不只是他的努力。姽嫿暗暗嘆息,與靈法師纏鬥,易容師是無能為力的吧。

沒過多久,夙夜帶了璧月、墟葬、陽阿子、皎鏡回到青蓮院,丹眉將所發生的事說了,十師會合,共商出路。已是午膳時分,山莊里的仆佣送了飯來,眾人了無心思,隨便吃了。皎鏡看見紫顏在擺弄屍體,立即興緻勃勃地加入,兩人切肉取樣,滿手鮮血,把正在用膳的姽嫿和青鸞看得噁心不已。

璧月在飛紅台忙了半日,方知湘夫人失蹤一事是夙夜搗鬼,懸了的心終於放下。從種種跡象來看,異熹早有打算在十師見過湘夫人後就把她直接運走,那孱弱的軀殼若被那幫人搶去,恐怕藥石無靈,再也救不返。夙夜察敵先機,功勞甚大,因此璧月先謝過夙夜,又道:「匠作一業,恐怕有幾家為異熹延請,才破得了我設下的機關。」

墟葬神情凝重地道:「異熹拉攏了未能趕赴十師會的各行業高手與我們對敵,據目前所知,對方起碼有匠作師、醫師、易容師和靈法師四師從旁協助,而且皆不止一人。」

姽嫿道:「靈法師也不只一個?」夙夜點頭:「不錯。烏荻始終守護在異熹身邊,那日在山上伏擊你們的莊客身後,還有一個靈法師在操縱。」姽嫿奇道:「那些是人偶?」夙夜道:「可以這麼說。」姽嫿一笑,「你一個人可敵得過?」

紫顏的視線終於從屍首身上拉開,好奇地望了夙夜,想聽他的回答。

「敵不過,難道要逃走?」夙夜淡淡一笑,反問姽嫿。

「不怕,你還有我們。」姽嫿瞥了一眼紫顏,從他的目光里得到力量,繼續說道,「我們好歹有十個人,當初赴會說什麼十種奇業,我等首屈一指,總不會這點挫折就讓諸位畏了難?」

她嘰嘰呱呱說來,像是往平靜的湖水裡丟了一粒石子,肅穆的氣氛一下被打破。墟葬笑罵道:「鬼丫頭,你當我們是什麼人?行啦,難得你志氣高昂,對方可要吃不了兜著走。按我推算,山主此刻人尚平安,但他身邊禁制甚多,一時半會兒救他不出。好在有深知他們底細的虞泱在,審問後我們再做定奪。」

皎鏡聞言抬頭道:「把山主活著救回來就成,越是剩一口氣,越是容易救!」見紫顏睜大眼看他,笑道,「小子,你不是見識過我的本事么?救常人顯不出本事,最好半死不活,七零八落,那才有大展手腳的餘地。」

紫顏苦笑著指了屍體道:「我寧願死得透透的,也絕不想在活著的時候落在你手裡。」皎鏡盯住他的面容,神秘一笑,道:「難說,你終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到時沒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哈哈,哈哈!」

紫顏微微一怔,不知怎地望見一些刀光劍影,再也無法平靜。

「湘夫人現在何處?」墟葬忍了很久,終於開口問夙夜。

夙夜攤開手心,不緊不慢地回答:「你若想見她,她就在這裡。」掌如銀河,星星點點幻起無數光華,環繞不退。夙夜合起手掌,流麗頓消,就像是又演了一出焰火,繁華散盡。

丹眉忽道:「他們既然將山主易了容,為何不替湘夫人也易容呢?夙夜你所救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夫人?」

夙夜說道:「有沒有易過容,讓紫顏看一下便知。」雙手合掌,再拉開,瑩艷的霞光自掌心綿延,若星漢燦爛。當中有一抹嬌黃,像鎖鏈貫穿手掌,隨了夙夜的手越拉越長,光芒逐漸延伸。直至他的雙臂一寸寸拉長,攬成一人高的長度,那抹嬌黃疾速顫抖了一下,慢慢凝聚成湘妤的軀體。

紫顏無法直視她的容顏。

昨日知道躺於紫玉榻上的是木偶,他沒有留意湘夫人的長相。此刻親眼目睹,才明白富甲天下的攖寧子為何會耗費偌大財力舉辦十師會。這是易容師給不了的一張臉,長年的昏迷沉睡,完好地保存下她當年傾城的容顏。

她的五官並非無可挑剔,但天賦的絕色有人力不能想像的完美,恰到好處地糅合了眉眼口鼻,尋常的易容師絕不敢如此鋌而走險。紫顏怦然心動,於這張臉上窺見了攀登絕頂易容術的奧秘。

姽嫿與青鸞停了呼吸,若是這樣的女子死在面前,她們也會像攖寧子那樣,傾盡心力去挽救她的命。天妒紅顏,她的美一定令上天妒忌,可是上天怎能忍心下手去毀滅她?面對湘妤,誰也提不起一絲的恨、任何的怨。

傅傳紅知道,他無法描繪她的美麗,至今他的筆力,尚不能將湘妤的美展現得淋漓盡致。如果他匆促畫了,會抱憾終生,他會無時無刻不惦著,是他不夠神逸的筆讓紙上的她有了缺憾。他迫切地想見到前幾任畫師如何摹擬她的神情、她的悲歡,那是他想像不到的困難。湘妤令人窒息的美,將他逼到了絕境,這讓傅傳紅忽地望見了另一座高山,以往束縛的天地猛然被打開。

陽阿子、丹眉、璧月、墟葬、皎鏡五人,於十年後再見湘妤的一刻,俱不做聲。他們心底有個不曾觸及的念頭,究竟保住十師之位執意要來赴會,是為了攖寧子,還是為了眼前這個沒有知覺的女子?十年的等待,過程中不是相思勝卻相思,為她賦的一曲,為她做的簪子,為她建的石園,為她設的法陣,為她煉的丹藥……無不期冀她有重生的一日。

那睜開雙眼後的驚艷,是所有人的盼望。

她兀自沉睡,粉銷香殘,唯有嫣然色態完好留存,讓世人再不能忘卻她的美。

紫顏深吸了一口氣,從眉梢眼角一點點窺視她的無瑕。湘妤倒下之前,只有雙十年華,歲月停駐了最好的光陰在她臉上,沒有雕琢與滄桑的痕迹。她與攖寧子,當時可是神仙眷侶?郎才女貌不羨仙。那時的絕艷應該遠勝如今,一種再也無法讓世人遺忘的美。

「她沒有易容,這是真的夫人。」紫顏說完,想到,如果從他嘴裡吐出一個「假」字,真是褻瀆了這位絕代佳人。

「為什麼他們沒有給湘夫人易容,弄個假的擺設在那裡,豈不是更容易?」姽嫿也在問。

「因為我……我不讓他們這麼做!」虞泱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自從湘妤出現後,他如被點金棒碰觸,驀地有了精神,眼睛一動不動凝視了她不放。

寰鏘踢了一腳,叫他老實點,虞泱卻像著了魔地念叨:「家主一直霸佔夫人不放,要不是家主,夫人也不會昏迷不醒。他算什麼?仗了有錢無視夫人的意願,叫夫人陪他獨守空山!我幼時就看著夫人鬱郁不歡,沒一天開心過,要不是家主,她根本就不會病倒。也許夫人根本不想醒過來,她寧願睡一輩子,也不會樂意陪著那個老不死!我想把夫人救出來,傾全力保護她,不讓她再遭罪,才和大少爺一起……」

湘妤沒有哀樂地躺著,無論世人怎樣傳說她的故事,與她再無相關。

眾人心下嘆息,湘夫人的容貌見之難忘,虞泱常伴她身側,為她瘋癲是情理中事。姽嫿本來指望墟葬主事,見男人們皆被迷得暈頭轉向,就問虞泱道:「你家大少爺是幾時動手的?我猜他已經籌謀了很久。」

虞泱的笑容很是古怪,又是艷羨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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