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詔書飛抵京師後,形勢急轉直下。
宗正劉長樂第一個看到皇上廢后的消息,他連夜到丞相府去找劉屈髦。可得到的回答也是如此——丞相在前幾天就外出了,一直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的消息。
皇命如天,他不敢怠慢,轉而來到執金吾劉敢府上。
太初元年,劉徹下詔,將管理京城衛戍的中尉改稱為執金吾。
「皇上要你我收回皇后璽綬,此事事關重大,卻又延誤不得。」劉長樂道。
「丞相不在,皇命緊急,大人以為如何處置為好?」劉敢也焦急道。
在朝多年,他們親眼目睹皇后忍辱負重,寬容大度,一心一意管理後宮,尤其對自己的親屬管束甚嚴,素來為大家所敬仰。現在,皇上忽然要廢去皇后,兩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卻又無可奈何。
「皇上遠在甘泉宮,不明京城情況,丞相就該速派人前去澄清是非,為何卻對你我避而不見呢?」劉敢不解。
劉長樂諷刺道:「丞相雖與你我是同宗,然他的為人本官卻不敢恭維。他是見事發於皇上與太子之間,生怕殃及自己,故脫身而走。」
「皇上離京時,將朝事委於他和太子,他能迴避得了么?」
「此次事變,咎在江充,皇后若能忍耐,絕無此等不得已之舉。」
「大人所言,下官深以為然。我朝自立國以來,從呂太后到竇太后,哪一個像皇后這樣置身事外,安於後宮呢?只怕廢了皇后,恐怕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好人了。」
劉長樂攤了攤手道:「廢立均在皇上,你我臣下只有奉詔行事罷了,皇后深明大義,也不會怪罪到臣下身上。」
「話雖如此,可對皇后來說,未免傷骨痛心。」
「唉!」劉長樂沉思片刻道,「皇上要你我收回皇后璽綬,未曾言及其他。你我就依詔行事,以禮相待,其他的就任由皇后自處吧!」
「好!就依大人。」劉敢道。
半個時辰後,他們率領羽林衛就在皇宮前集結了。
夜色朦朧,椒房殿詹事看見宮外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而且崗哨布置得十分嚴密,心裡就不由得緊張了,對著下面喊道:「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夜闖皇宮?」
「請詹事通報,本官奉詔前來見皇后。」劉長樂回道,並揚手展示皇上的詔書。
「皇后正在安寢,請大人在此等候,待下官前去通報。」說著就回身進去了。
大約過了一刻,詹事出來了:「皇后要見兩位大人。還說兩位大人率兵進去也可,或隨在下進去也可,任由大人選擇。」
面對如此大度冷靜的皇后,無論是宗正還是執金吾都覺得,深更半夜,興師動眾顯得是多麼的多餘,用刀弓去對付一個女人,又是多麼的無謂。
劉敢命令身後的將士後撤,自己隨宗正一起進宮去見皇后。
沿著長長的司馬道,走過一座座宮觀,越是深入,他們的步子也越慢,覺得每一步都是沉重的。
透過殿內的燈火,他們看見印在窗欞上的身影,便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對詹事說道:「我等就在外面等候,請大人前去稟奏皇后。」
此時,春香正在焦急地勸阻著皇后:「兩位大臣深夜進宮,必是與京城事變有關,娘娘還是暫避為好,由我去見他們。」
「皇上的聖旨是下給本宮的,本宮卻避而不接,豈非罪上加罪?」
「可他們帶來了羽林衛,奴婢擔憂娘娘的安危。」
衛子夫慘然一笑道:「本宮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
「娘娘……」
「開門去吧!」衛子夫不再說話,一臉肅然地在殿中打坐。
殿門開了,從裡面傳出皇后溫柔坦然的聲音:「二位大人請進,本宮已恭候多時了。」
兩人幾乎不約而同地跪在了殿門前,拜道:「臣等叩見皇后娘娘!」
「兩位大人平身,請進殿說話。」
「諾!」
衛子夫是在夢中被春香喚醒的。她太疲倦了,一連三天,她不斷派人去打聽劉屈髦的消息,可他似乎從這世間消失了。
皇后的心充滿了憂慮,難道他死於亂軍之中么?還是被囚在某個角落?還是……已死了一位御史大夫,如果丞相再有個三長兩短,那她這個皇后可就真是罪不容赦了。
直到今夜子時,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她在夢裡看見太子被一群人追殺,太子渾身是血,在前面奔跑。那些追他的人,一個個青面獠牙。太子一邊奮力奔跑,一邊喊著:「父皇救我!母后救我!」
她眼睜睜地看著太子被砍下一隻胳膊,只是心疼地大叫了一聲:「據兒……」
春香扶著她的肩膀呼喚:「娘娘!您醒醒!娘娘!」
「據兒呢?據兒在哪裡?」她目光迷離地在四下尋找。
「太子正與太傅一起處理善後事宜,剛才還遣人來問候過。」春香回道。
她一下子就癱倒在榻上。
「唉!本宮剛才做了個噩夢,看見太子被人砍下了一隻胳膊。」
春香變著法兒安慰道:「夢與現實恰好是反的!娘娘的夢正好說明太子安然無恙。」
這時候,詹事在門外稟奏,說宗正和執金吾求見……
兩位大臣來到殿內,一如既往地向皇后請安:「深夜打擾,微臣深感不安,還請皇后恕罪。」
衛子夫揮了揮手道:「既是深夜來訪,必是不得已。有話大人不妨直言。」
劉長樂展開皇上的詔書念道:「皇后衛子夫接旨。」
「皇上萬歲!萬萬歲!」衛子夫隨著宗正的聲音便跪下了。
接下來,就聽見宗正的宣讀聲:
「皇帝詔曰:衛子夫身為皇后,不思皇恩,縱容太子密謀反叛,著即交回璽綬,閉門思過;查長公主涉嫌巫蠱一案,發廷尉詔獄審理。」
「謝皇上隆恩。」衛子夫向詔書深深地叩拜,然後緩緩地站起來,對宗正和執金吾說,「請兩位大人稍待,本宮去去就來。」
衛子夫轉身進了內室,捧出皇后璽綬,含淚道:「皇上,臣妾把這一切都還給您了。臣妾不能再侍奉皇上,惟乞皇上念在與據兒的骨肉之情,饒了他吧!皇上……」
她的哭聲在宮中迴旋,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皇后的哭聲弄得很心傷,連兩位大臣的眼睛都紅紅的,想不出辦法排解皇后的情殤。
衛子夫用哭聲把過去幾十年的幸福、情深、溫馨和浪漫都翻了過去,她彷彿又回到了在平陽公主府上做歌伎的年月。在春香的攙扶下,她對宗正和執金吾道:「請兩位大人轉告皇上,京城事變,皆臣妾所為,與太子無關。皇上要懲罰就懲罰臣妾吧!」
時光已是卯時,宗正和執金吾宣完聖旨,收回了璽綬,就出宮去了。衛子夫收回目光,對身邊的黃門和宮娥們揮了揮手道:「你們也退下吧,本宮累了……」
偌大的殿內只剩她一個人,衛子夫頓時感到一種無以言狀的孤獨和無助。
她踉踉蹌蹌地挪到梳妝台前,銅鏡里映出她日漸衰老的容顏。
萬萬千千事,千千萬萬情,她忘不了,也扯不斷。那年平陽府的一夜相歡,皇上親自為她畫了「八字眉」。從那時起,她就沒有改過眉形。而今春山依舊,色衰愛弛,新歡含笑,舊人垂泣。
美麗女人是皇上生活的調味品,一刻都不能少,而衛子夫卻只能一夜一夜的數著星星打發時光。她安慰自己的唯一理由就是他是皇上,他有這個權力。
但她心中一直有個不為人知的底線,那就是決不能動搖太子的地位。這種保護的意念在衛青、霍去病去世後更加強烈。可現在皇上聽信讒言,竟向親骨肉舉起了刀劍。
放下去塵封經年,撿起來新鮮如初。太子是劉徹盼了十三年才到來的第一個皇子,他承載了劉徹與衛子夫之間多少難忘的溫馨和甜蜜啊!
那些日子,政事之餘,劉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予了據兒。有一次,他抱著劉據正逗得高興,卻不料劉據「嘩嘩」的尿了他一身,衛子夫內心十分不安,誰知劉徹卻笑了,說據兒的尿就是大漢的滔滔江水。
這樣的日子彷彿就在眼前,而如今,大漢江河裡行走的兩條船卻這樣不能見容,此天意乎?人禍乎?
這種端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後來李妍生了一個劉髆么?
是再後來鉤弋夫人生了一個劉弗陵么?
她說不清楚,但她知道,這宮裡的糾葛絕不是他們父子間單純的政見相左,那後面總有複雜的枝枝蔓蔓。
儘管她懇求宗正轉告她的心愿,希望皇上能夠饒恕太子,可她內心清楚,這不過是自己的最後一絲繫念而已。
事實上,隨著她和衛長公主的獲罪,太子的地位已不復存在了。一個連兒女都保護不了的母親,還有什麼顏面苟活人世呢?明天,她也許會被囚禁進冷宮,在那裡終老一生。
衛子夫油然想起一個人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