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上官桀、児寬進了未央宮。
臉色蠟黃的児寬在兩位黃門的攙扶下進了宣室殿,掙扎著要向皇上跪拜。
君臣直接進入正題,幾位大臣就浚稽山和大宛之戰開始商議對策。
公孫賀反覆掂量之後說道:「浞野侯被俘,受降城已成為一座孤城。依臣之見,不如命公孫敖將軍撤回塞內,命朔方太守和北地太守屯墾漠北,以作長久禦敵之計。」
劉徹沉吟良久,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現實:「我軍新敗,一時很難再圖北進。傳朕旨意,命公孫敖班師回京!此事一了,那麼大宛之事怎麼辦呢?」
児寬支撐著病體,說話的聲音雖然衰微,可表達出來的意思卻是思慮很久的。
「皇上,臣以為……」児寬咳嗽了一陣後,繼續道,「眼下……匈奴新勝,必生南下之意,臣以為……此時不如且罷了擊宛之兵,專力攻胡。」
說罷,児寬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包桑見狀,忙傳黃門上來捶背,半天児寬才緩過氣來。可此刻,劉徹卻是一臉的不悅。
「御史大夫之言差矣!大宛彈丸小國猶不能下,則大夏等國必漸漸輕漢,烏孫、輪台等則會輕慢漢使,豈不為外國所笑?」劉徹將目光投向上官桀,「愛卿以為如何?」
上官桀畢竟年輕,他很快就理解了皇上的意思,忙道:「皇上聖明!微臣以為大宛之戰不僅是取馬,而在於震懾西域各國。若我軍中途撤回,則西域諸國必畏於匈奴,叛漢而去。」
「丞相也這樣看么?」
公孫賀忙道:「上官大人所言,臣深以為然。」
「好!」劉徹的情緒,因為各位大臣與自己意見相似而好轉了不少,「朕絕不容許西域各國輕慢大漢。」
劉徹的聲音在宣室殿內回蕩,公孫賀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所謂木葉將落,震而墜之。擬詔給貳師將軍,朕在明年將發士卒六萬,牛馬無數,不拿下大宛決不罷休!」
上官桀深為皇上的磅礴氣勢所震動,那建功的熱血頓時湧上心頭,請纓道:「臣願奉詔前往敦煌,助貳師將軍降服大宛。」
「如此甚好!愛卿不日即奔赴敦煌,朕等著大捷的消息!」劉徹情之所至,言猶未盡,來到公孫賀和児寬面前道,「朕早年曾說過,興大漢者,非少壯有力者不能為之。自衛青甥舅去後,朕許久不聞將軍請戰之聲了。」
這話讓公孫賀很慚愧。自衛青去後,中朝之首長期空缺,他實際是以將軍之身而總攬中、外朝事務,卻不能在關鍵時刻為皇上分憂。他正要說話,卻聽見包桑一聲驚叫,大家急忙上前,只見児寬臉色發青,昏厥過去了。
「速傳太醫!」劉徹大聲喊道。
敦煌在長安陽氣暖渭水的日子裡,還像一座冰雕,沒有生機地雄踞在大漠腹地。
李廣利昨夜喝了太多酒,一直睡到很晚才醒來,他簡單地用了一些早膳,就坐在帳中理事:「朝廷還沒有消息么?」
從事中郎搖了搖頭。
他的眉頭就緊蹙了:「年前就去了奏章,想來也該到了啊!」說著,他就收拾起案頭的文書。
兩人打馬出城,在大漠上緩緩而行。他們展眼望去,南面是氣勢雄偉的祁連山,西面是浩瀚無垠的大沙漠,北面是嶙峋蛇曲的北塞山,東面是峰岩陡峭的三危山。
巡邏兵手持武器,瑟縮著身體在營區穿梭。
天氣很冷,李廣利拉了拉頭上的風帽,忽然覺得自己很孤獨,就像一個被拋棄在天涯的棄兒,離家是那麼的遙遠。
當年他是多麼羨慕和嫉妒衛青、霍去病的高車巨輦,爵祿煌煌,還因此對妹妹拒絕在皇上面前舉薦耿耿於懷。如今,當他躋身近臣之列,並做了討伐大宛國的主帥後,卻發現這是一爵苦酒。
當初接過主帥印綬時,他原以為大宛彈丸之地,唾手可得,可不料幾個月過去了,戰事卻進行得如此艱難。
懇請班師的奏章去了很久,卻了無音訊?是皇上出巡不在京城,還是朝廷生變,無暇西顧……
李廣利苦思冥想,不得要領。
他很羨慕他的兄長李延年,靠著樂技,就可終日陪伴在皇上身邊,而自己卻要吃這份苦。
唉!妹妹!你害苦為兄了。
他越是心煩,不順心的事情就總往眼裡鑽。剛剛登上一面坡,他就看見一位伍長正用皮鞭抽打士卒。從事中郎上前詢問,原來是這位士兵拒絕操練。
「你是王公還是貴胄,竟敢不操練?」李廣利怒問道。
其實,以他的身份是沒有必要去過問的,只是他心裡憋得難受,要尋找一個發泄的對象。
「那麼多將士為國捐軀,為何獨你活著?你是貪生怕死之徒么?」
那士兵害怕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祈求饒命。可李廣利卻越罵越生氣,罵到激動處,從腰間拔出寶劍,手起劍落,那士兵血淋淋的頭就在手上了。
他使勁將頭扔向很遠的沙堆,冷哼道:「如此貪生怕死之徒,只配喂野狗。」
他這樣的發泄已不止一次了,以致後來士兵看見他,就有大難臨頭的感覺。
「掃興!」
一大早就遇到這樣的事情,太不吉利。他再也沒有心思轉下去了,便撥轉馬頭朝大營走去。遠遠地他就看見軍正在中軍帳外等候,他剛剛下馬,軍正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告訴他,皇上的敕令到了。
「哦!皇上怎麼說的?」
「下官還沒有看。」
「哦?」李廣利對從事中郎道,「快去傳李哆來,就說皇上的敕令到了。」
正午的時候,李哆從十里外的軍營趕來了,大家很嚴肅地開啟了皇上的敕令。但是,李廣利僅看了幾行,就覺得大事不好。皇上對他久久攻不下大宛給予了嚴厲的斥責:
「朕念及夫人,委卿重任,然卿之所為,甚失朕望。夫大宛者,西域彈丸小國,竟敢蔑視大漢,不貢汗血馬,倘若其謀得逞,則車師、康居、烏孫、輪台、大夏諸國必輕漢矣……」
皇上的敕令根本沒有退兵的意思,反而要繼續發兵攻打大宛,大有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之勢:「望卿不負朕望,攻下大宛,使西域震恐,彰大漢國威!」
看來,在攻下貳師城之前,長安是回不去了。
李廣利收起敕令,對從事中郎道:「傳令下去,各營加緊操練,等待援軍。」
晚上,敦煌太守前來拜訪,李廣利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四月,敦煌周圍的駱駝草剛露出一點綠芽,援軍就相繼抵達敦煌。
讓李廣利吃驚的是,皇上雖然人在長安,卻對此次戰役運籌帷幄。除主力軍向西進擊外,又發十八萬大軍進駐酒泉、張掖,還派李陵在居延、休屠兩地屯兵數萬,與酒泉形成夾擊之勢,擺出一副打大仗的陣勢。
皇上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告訴西域各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皇上不僅派來上官桀助他攻打大宛,而且還派了一名執馬校尉和一名驅馬校尉,專事挑選良馬。
軍前會議由李廣利主持,上官桀宣讀了皇上的敕令。
李廣利道:「皇上嚴令我軍西進,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但西進途中,最大的障礙莫過於郁城。如何攻打郁城,不知眾位有何高見?」
李哆去年就攻打過郁城,知道此城易守難攻,可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因此也拿不出什麼意見。
李廣利遂將目光轉向上官桀,問道:「大人為何一言不發呢?」
上官桀喝了一口茶水,覺得水中有一股鹹味,遠不如長安的水甜,但還是閉著眼睛咽進腹中:「下官初到,不明情勢,因此不敢妄言。不過,下官離開長安時,皇上曾叮囑過,用兵之道,在於因時而變。我軍上次失利,是因為大宛人有備,這次就不同了,郁城守敵新勝,驕兵必然輕敵。因此,下官願率部攻打郁城,以牽制救援之敵。」
「這樣行么?」李廣利猶豫道。
「下官相信皇上。」上官桀很自信。
軍前會議一直開到深夜,眾人商定在敦煌西分軍。上官桀率領所部人馬直奔郁城而去。
大軍浩浩蕩蕩向西進擊,一路上,旌旗招展,軍伍塞道,轉輸車馬相望。果然,這次情形與上次大不一樣了。所到之處,各國紛紛開城迎接,簞食壺漿。那些試圖頑抗者,都遭到滅頂之災。大軍到貳師城下的時候,正是五月上旬。
安營紮寨,稍事休整後,李廣利就和軍正、李哆和從事中郎去看地形。
李廣利勒住馬頭,舉目望去,午後的陽光照著坐落在河谷里的貳師城,呈現出一種凝重。城不算高,全用戈壁石砌成,不要說與碩大的長安城相比,就是在敦煌這樣普通的邊城面前,都顯得十分簡陋。可它卻讓大漢失去了多少男兒!
對他來說,如果這次再失利,那結果就不僅僅是受到皇上的斥責了。
李廣利收回目光,向身邊的眾人問道:「各位認為,我軍該如何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