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陵又添了一座巨大的墳冢,太子劉據的心也從送別大司馬那一天起,積下了像山冢一樣的塊壘。
衛青薨隕的消息他是在博望苑中聽到的。他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身後的一座山崩塌了,從此守護他的就只有母親衛子夫了。
他沉默良久,抬起頭來時,雙眼都浸在咸澀的淚光中了,他的呼喚似博望苑中的風吹皺的荷池,波浪綿延不絕。
在大司馬府弔唁時,他看到了憔悴不堪的母后。母后此時與他有著一樣的憂鬱和痛苦,可她在任何時候,都總是為了父皇而把一切的委屈隱忍在心底。
自從漠北和河西戰役後,父皇就沒有再給舅父統軍出征的機會,但她依舊不斷地提醒舅父,凡事要約束自己,以致他後來在朝堂奏事都謹小慎微,言語不暢了。
她不是不知道,長公主常為兒子與衛青發生齟齬,拿出身傷害他們,可每次都是在母后的開導下,以舅父的道歉而結束。
父皇一面藉助衛氏甥舅,為大漢拓疆開土,另一面又對舅父在朝野的威信睜眼警惕著,所以,母后總是要舅父寧可大智若愚,也不可鋒芒外露。
與當年表兄霍去病去世相比,舅父的葬禮規模不免遜色,既沒有發屬國玄甲,父皇也沒有親自送大司馬到茂陵安排,而只寫了「功垂千秋」絹帛。
劉據相信,面對舅父的亡靈,母后一定有許多話要說。然而,在椒房殿詹事代她行祭奠之禮時,她只是撫摸著大司馬的靈柩默默流淚。
他發覺母后忽然一下子變得很遲鈍了,在登上鑾駕時,幾乎都挪不動腳步了……
這情景讓劉據很難受,也由此而生了對父皇的諸多怨恨。且不說那些因為後宮糾葛給母后帶來的傷害,單是父皇篤信方士,讓兩個姐姐承擔了那麼多痛苦,就讓劉據一想起來就心壘鬱結。
從大司馬府回來,他請太傅卜式為他擬了一道奏章,提出要親自送舅父到茂陵,看著他安葬。
父皇很快地就允准了他的奏疏,並特意安排金曰磾為他駕車。這讓他覺得父皇對他來說,是一個難以琢磨的謎。
葬禮之後許久,無論是劉據還是衛子夫,都無法走出失去親人的悲痛。
每一次請安時,劉據都要陪母后說說話,以放鬆她的心情。敘話時,劉據一般不讓女御長和黃門、宮娥在一邊。
這一天,母子倆又在未央宮椒房殿里飲茶敘話。
劉據還是按捺不住,把平日聽到的和自己想的在母親面前發泄一番。
他端著茶杯,對衛子夫道:「母后有所不知,現在朝廷沒人願意做丞相了。」
「量才任官,選賢用能,是你父皇的事。你只要讀好書就是了。」
劉據不以為然:「孩兒作為太子,怎麼能對社稷大事熟視無睹呢?孩兒聽說,自庄青翟、趙周之後,就沒有人再敢接任丞相了。太傅石慶,接任之後甚至伏地而泣。泱泱大漢丞相,這副模樣能不讓人寒心么?」
先來的劉嫣坐在太子下首,接話道:「還有,大司馬薨後,幾位表弟都被父皇忘記了。外面傳的可多呢!說朝廷大興方士,濫築宮觀,百姓不堪其負,紛紛逃亡。」
「還有!這些年父皇對霍嬗的死諱莫如深,一直沒有個令人信服的說辭,可憐妹妹她至今……」
衛子夫聽得出來,女兒的話帶著深深的失落。他們擺不脫衛氏家族曾經擁有的榮耀,這倒也情有可原。可她是皇后,不能任由他們這些情緒蔓延滋長。
衛子夫看一眼面前的兒女道:「這是你們父皇的事情,你們悉心體味就是,這些話在本宮這裡說說就罷了,出去不許張揚。」
可劉據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的怨氣:「霍嬗之死之所以束之高閣,都是因為父皇沉醉於長生不老之故。」
他知道,這是母后心中難以平復的痛。他不說,母后永遠也不會說。
可衛子夫卻聽不下去了,很不高興地打斷了劉據的話:「你勿復多言,本宮聽著就心煩。你五天一次來請安,來了就惹本宮煩惱。好了,本宮累了,你們退下吧。」
「如此,孩兒便告退了。」劉據悶悶不樂道。
劉嫣站了起來,哀怨地看一眼衛子夫道:「母后,您這樣優柔寡斷,不僅傷害了自己,也讓兒女們糾結。」說完,她含淚走出了殿門。
「嫣兒!嫣兒!」衛子夫追到門口,卻見劉嫣與劉據一先一後上了車駕。
春香過來問道:「公主怎麼了?好像很傷心似的?」
衛子夫長嘆一聲:「國事家事,為何事事都如此鬧心呢?」
她反身進了大殿,可心卻再也安靜不下來了。
她不得不承認兒女說得有道理。眼看李夫人的兒子劉髆一天天長大了,對太子的威脅也越來越大,可她這個身為皇后的母親卻毫無辦法。
想著,想著,衛子夫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唉!攤上這樣一個無用的娘,兒啊……」她在心裡埋怨自己的脆弱。
春香早晚跟隨在皇后左右,最了解她的心事,可也只有安慰的分:「娘娘!時候不早了,您該歇息了。」
「哦,不了,本宮就靠在榻上養一會兒神。」
誰知這一養就睡過去了,迷迷糊糊聽見人聲,她睜開眼睛,就見春香著急地呼喚道:「啟稟娘娘,不好了!公主沉湖了!」
「什麼?你說什麼?」衛子夫一驚便坐了起來。
「陽石公主……沉湖了。」
「啊」的一聲,衛子夫昏了過去。宮娥和黃門們頓時慌了,圍著皇后又哭又喊。春香抱起皇后,輕聲呼喚:「娘娘!娘娘!您醒醒!」
衛子夫從昏迷中醒過來,已是一個淚人,嘴裡訥訥自語:「是本宮害了蕊兒啊!」
「事已至此,皇后還要節哀。」
衛子夫忍著悲痛,掙扎著坐起來問道:「公主在哪沉的?」
「聽說是在大司馬府後花園的荷池中。」
「車駕伺候,本宮要去看蕊兒……」
湖水在吞噬了一個脆弱的生命後,早已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湖畔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羽林衛以嚴整的隊列築起了一道人牆。大司馬府的丫鬟、府役們被隔在人牆外,陽石公主的屍體停放在榻床上。
眼見皇后的轎輿來了,大家紛紛讓開道路。
太子和劉嫣在離開未央宮後就聽到了陽石公主沉湖的消息,面對母后,兩顆破碎的心頓時悲痛地號啕起來。
「母后!孩兒來遲了。孩兒愧對姐姐呀!」
「母后!妹妹她……委屈呀!」
從未央宮到大司馬府,這段路在衛子夫的心中有千萬里長。一路上,她只覺得車轂旋轉得太慢。她的淚水不斷上涌,又不斷地被逼回心底。
當她出現在宮娥和黃門們面前的時候,她的淚水最終化為矜持的平靜。
「站起來!身為一國太子,國之儲君,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在春香的攙扶下,衛子夫來到榻床跟前,她顫顫巍巍地掀開蒙在陽石公主臉上的白絹。陽光下呈現出一張平靜的、沒有痛苦的臉,似乎訴說著榮華而又慘淡的人生。
經過漫長的跋涉,她累了,沉沉進入了夢鄉,踏上了生命的歸途。這樣的結局對神志昏迷多年的她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衛子夫為女兒蓋好白絹,硬沒有讓淚水滾出眼角。
「你們是何人先看見公主的?」
陽石公主的貼身丫鬟芸香戰戰兢兢地跪在皇后面前道:「奴婢罪該萬死。昨晚,公主忽然要奴婢備車,說奉車都尉該上朝了,奴婢好言相勸,她才安靜下來。奴婢伺候公主服了安神湯,看著她安靜地睡去,才到值更室休息。不想打了個盹醒來,公主就不見了。大家在司馬府內找了個遍,最後在湖裡看見了公主。奴婢看見公主的時候,公主就漂在湖面上,奴婢急忙稟告府令,才將公主打撈了上來。請娘娘賜奴婢一死,奴婢好陪伴公主,娘娘……」
芸香的痛哭聲引得周圍的人跟著流淚,她含淚呈上一片絹帛,說是在公主內室發現的。
衛子夫接過絹帛,淚眼婆娑地看去,那字字句句都是啼血的痛,都是徹骨的冷:
冉冉兮日月輪迴以成歲,夢魘魘而無醒;倏倏兮斗轉星移以過隙,悵戀戀而無忘。夜漫漫獨倚欄杆而望月兮,遙問君胡不歸?拭劍光猶聞瀚海而馬嘶兮,若嘯虎之馳騁?撫琴弦素指而顫顫兮,君其以靜聆?父子共御雲霓以凌空兮,知我之遙念?思君不見而柔腸寸斷兮,欲覓君於蒼冥;思兒不見而絕塵歸去兮,惟黃泉而相聚……
衛子夫讀著,整個的人都隨著女兒的泣訴而去了。
「這是她寫的么?」
「奴婢說不清楚,奴婢只是看到,這幾年公主在神志清醒的時候,總是捧著司馬相如大人的文章念,而且一念就是一個通宵。」
這時,府令急忙呈上一卷竹簡道:「此乃公主昨夜讀的文章。臣巡夜時,路過公主窗前,聽到『左右悲而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