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清明那天,衛青從茂陵返回京城後,就病倒了。
與其說是受了風寒,倒不如說他像一顆燃燒的星,終於在元封五年的春天漸漸冷卻,甚至有了熄滅的預感。
從元狩六年到元封五年,整整十一個年頭,衛青一直沒有踏進茂陵邑一步。
這不僅因為他是霍去病的長輩,以長者悼念少者,於禮制有違。還因為他的心承受不了那種生命易碎的壓力。
可這一次,他卻不顧皇后和長公主的勸阻在清明的前兩天,約了趙破奴、公孫賀和公孫敖,驅車去了茂陵。
坐落在茂陵司馬道東側的霍去病墓,自東南向西北逶迤起伏,儼然一座小祁連。
那一次,皇上沒有恩准衛青的請求,而是把大戰河西的機會給了霍去病。而現在,那裡已設立了酒泉、張掖、武威、天水四郡。
站在霍去病墓前,衛青忽然想,假如當初是他率軍西去,將會是怎樣的結局呢?
衛青看見趙破奴的眼裡含著淚水,他一定是想起了與霍去病一起風餐露宿的那些日子。
唉!他身上去病的影子太多了。元封三年,他奉詔進擊車師國,一舉俘虜樓蘭王,而後又發兵圍困烏孫、大宛邊境城池達數月之久。他還在從酒泉到玉門的數百裡邊陲上修築亭障,這是何等巨大的業績啊!
朝廷像這樣的將軍不多了!
茂陵縣令聽說大司馬來謁陵,急忙帶著屬下前來迎接。
皇上的陵寢,已經修了三十六年了。當年栽下的松柏樹苗,如今都長成了大樹。高大的松枝從高築的牆頭伸出,十分挺拔。
茂陵縣令道:「少府寺依照皇上的口諭不斷改進,陵高和陵體都大大地擴充了,現在茂陵已成了諸陵之最。」
這些讓衛青有些迷茫,皇上一方面到處尋求長生不老葯,另一方面又不斷地擴充陵墓的面積,這二者在皇上心裡,究竟是怎樣相處的呢?
這一天晚膳後,茂陵縣令準備了美酒和佳肴招待各位。酒至半酣,大家的話就多了起來。
公孫賀問道:「請教大司馬,朝鮮一仗是如何打的?」
他說的是元封三年的事情,劉徹派駐紮在山東的樓船將軍與來自燕、代的左將軍組成聯軍與朝鮮大戰於湨水之上。朝鮮右渠王堅守不出,數月不下,兩位將軍圍繞戰和發生爭執。劉徹見久攻不下,又派濟南太守公孫遂前去節制,孰料這個公孫遂竟然取締了樓船軍。
此事上報到朝廷,衛青覺得此事事關社稷安危,奏報之後,劉徹一怒之下便斬了公孫遂。
「可惜!驃騎將軍若在,定當飲馬遼東,橫刀朝鮮。」趙破奴遺憾道。
公孫敖將一口酒灌進肚裡,長嘆一聲:「將軍所言,亦我之感。霍將軍之後,朝廷再無如此將領了。」
公孫賀接著道:「雖說兩越平定,可那焉能與兩位大司馬相比呢?數來數去,也就只有路博德還算是從驃騎將軍軍中出來的,那個楊么,竟然罔視朝廷,待價而沽,實在可恨!」
衛青一直沒有說話,可將軍們的話引起了他強烈的共鳴。
這兩年皇上起用孔瑾、桑弘羊推行鹽鐵官營,日見其效。大農令呈送給皇上的奏章說:「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邊余谷;諸物均輸,帛五百萬匹,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
可相反的是,將才卻漸漸不濟,作為中朝之首,他自覺責任甚大。此次皇上回京,他一定要陳奏朝廷,希望皇上下詔命各郡推舉賢才。
「各位所言,也是本官所慮。皇上定會廣納賢才,我等皆皇上股肱之臣,推舉良將,責無旁貸。」衛青道。
趙破奴聞此建議道:「依末將看來,侍中霍光,相貌奇偉,心胸大度,喜武知兵,頗有景桓侯之風,大司馬何不向皇上舉薦,令其擔當重任呢?」
「大人又不是不知道,他與本官……」
衛青的話還沒有說完,公孫敖就接上了話道:「自古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大人如覺得不方便,就由下官直接面奏皇上。」
衛青點了點頭。
公孫敖早已是朝廷老臣,如果由他來出面,自然少了許多是非。
夜已經深了,衛青舉杯站起來對大家道:「難得閑暇相聚,喝完這爵中之酒,大家都歇了吧。」
第二天,下起了濛濛細雨,衛青忽然起了雨中踏青的意念。他邀集幾位同行,換車乘馬,披著雨絲,朝著邑外去了。
趙破奴道:「桃花雨最是入骨,大司馬不比當年,還是待雨住後再外出不遲。」
公孫敖也勸衛青還是謹慎為好。
「本官自任軍職以來,風雨數十年過去了,還怕這濛濛細雨么?」衛青說著話就出了門。
正是麥子出穗的時節,被雨水洗滌一新的田禾,顯得更加碧綠蔥蘢。麥壟間,分布著星星點點金黃菜花,倒也有些情趣。
路過司馬相如的墓時,他忽然憶起解東甌之圍時與他相處的日子,像這樣的雨天,他若是同行,定會詩興大發的。
過了司馬相如的墳塋,是一田間小徑,眾位將軍下馬步行,朝著霍去病墓東南方向的一處高地走去。
登上高坡,轉目西望,施工中的茂陵氣勢磅礴,回眸霍去病墓,與高坡遙遙相對。衛青凝視良久,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此處甚佳。」
公孫敖不解道:「大司馬此話何意?」
「諸位看看,這高坡西伏茂陵,北與去病墓相對,倘若本官百年之後葬於此地,豈不與去病對茂陵形成拱衛之勢,也不枉與皇上君臣一場了。」
一句話說得在場的人沉默不語。
許久,公孫賀故意怪道:「大人也是,好好的踏青,卻說出如此令我等寒心的話來。」
衛青很豁然地笑了笑道:「人活百歲,終有一老,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么。」……
可沒有想到,一回到京城,他就一病不起了。
對長公主來說,衛青的病是她徹骨的痛。那早年的愛如海潮,那天各一方的魂牽夢繞,那久別之後的綿綿依偎,甚至為兒子的前程,為與皇后之間的疙疙瘩瘩,夫妻之間發生的爭吵,如今都成了溫馨的回憶。
她有時候一個人坐著,看衛青昏迷地睡去,就自責自己之前太任性,太好面子,沒有很好珍惜眼前這個男人。
這些日子,她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照顧衛青。隔兩天就傳太醫來診脈問病,調整處方,然後看著翡翠煎好葯,自己親自伺候衛青服下。她多希望自己的愛能創造奇蹟,重新看到夫君能出現在朝會上。
即使不能,只要他能早晚與自己一起敘話,排解寂寞,就夠了。
可衛青病痾日沉,她的心事也就愈來愈重,常常彷徨地對翡翠道:「愁煞本宮了。」
她還有許多事情要辦。
大兒子曹襄早早地去了。下面三個兒子因為牽涉矯制和酎金案先後被削掉了爵位,而衛伉一度還被罰修城池,她不能不為兒子的前程考慮。
兒子們再不爭氣,可畢竟是自己生的,又是皇上的外甥,她要趁衛青還在的時候,了卻這事。
皇上一回到京城,她就進宮去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訴說心中的煩惱,說衛氏家族兩代人為大漢江山出生入死,一個累死了,一個病倒了,若是沒有他們,皇上還能率領十八萬大軍揚威於漠北么?她說到傷心處,聲聲呼喚著母后……
劉徹對這位秉性隨了竇太主的姐姐,只有忍讓和撫慰:「皇姐稍待,明日早朝後朕即去探視大司馬。」
現在日已上三竿,長公主要府令在門口探看皇上有沒有駕到。
府令剛剛走到門口,卻不意撞在進府來的霍光身上,頓時靈魂都飛了,忙道罪該萬死。
霍光明白,他定是受了長公主的訓斥,於是寬容地笑了笑,就徑直來到前廳拜見長公主。
長公主立即換了笑臉,以舅母的身份迎接霍光。眼睛卻跳過霍光的肩頭,朝身後打量:「皇上呢?不是要來么?」
「皇上正和丞相商議採納舅父奏章,以解人才匱乏之急。皇上命我前來稟告公主,他隨後就到。」
「看看!自己都病成這樣了,還惦念著朝事。」長公主撇了撇嘴。
霍光了解長公主,也不與她計較。他來到內室,見衛青面色灰暗,形容憔悴,人已瘦得不成樣子,心裡霎時沉重了:「太醫來過了?」
「別提這些庸醫了,葯吃一劑又一劑,可就是不見起色。一會兒皇上來了,一定要奏請治他們的罪。」
等翡翠退下去後,衛青無奈地看了看長公主,輕嘆一聲道:「你呀!就不要給皇上添亂了。太醫們盡了心,是上蒼不予本官陽壽罷了。」
「哼!為軍惜將,為病憐醫,滿朝唯有夫君如此柔腸。」長公主憤憤不平。
衛青搖了搖頭,不再與長公主理論,卻道:「為夫有幾句話想與光兒單獨說說,可以么?」
「好!他是你的親外甥,有話說吧。」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