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元年春節前夕,東方朔帶領使團回到了長安。
朝會上,他以詼諧幽默的語言,繪聲繪色地向皇上描述了烏維聽了詔書之後如坐針氈,匈奴的王爺和大臣們圍繞戰和而互相指責的情景。
大漢朝野都被皇上在歲近知命之時而雄風不減當年,執鞭凌北的氣勢所感染。這也是他勒兵陰山的目的之一。
自元鼎元年以來,劉徹就強烈地感覺到,自從霍去病去世後,漢軍彷彿失去了靈魂,將軍們不能居安思危,士卒無心枕戈待旦。他擔心如此下去,多年來苦心經營的軍隊有一天會坍塌潰散,失去對匈奴的震懾作用。
另外,他也是為了實現封禪泰山的夙願,掃除邊境的不安因素,他不願在出巡的日子裡被邊關戰事干擾。
東方朔的歸來再次印證了匈奴繼續北遷的消息,他完全可以放心循著當年秦皇的足跡去進行一次朝聖之旅。
關於封禪的籌備,早在元鼎六年夏就開始了。
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尋找封禪的淵源和禮儀。可太常王信要博士們遍查經典,卻不得要領。只從《尚書》、《周禮》中找到一些天子為表示對宗廟和天地的虔誠,要親自射殺「犧牲」的零星碎片。劉徹於是又命儒生們研習射殺「犧牲」,起草關於封禪的禮儀。
方士和儒生圍繞封禪禮儀常常爭得面紅耳赤。儒生們希望皇上的舉止持之有故,於是從五帝追溯到三皇,又從三皇追溯到泰皇,越追越遠,可還是莫衷一是,有的甚至得出了「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皇上此舉「不與古同」的結論,惹得劉徹臉色十分難看。
而以公孫卿為首的方士們就不同了,他們只要皇上高興和相信,別人怎麼看都無所謂。一天,公孫卿到宣室殿晉見皇上,君臣一開口,就把話題集中到封禪上。
皇上稱徐偃、褚大等為「髃儒」,公孫卿很快就從皇上的這些話語中得知他對儒生的不滿,他就在心裡很快打好了腹稿。
「臣聞黃帝封禪,是為與神仙對話,以求延壽不老。所以細枝末節的東西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皇上能通過封禪直接到蓬萊與泰皇『筍席』而坐。」
「哦!真是這樣么?」劉徹的眼睛現出許久不曾有過的亮光,「這麼說來,朕的封禪之舉是合上仙之意了?」
公孫卿肯定地點了點頭道:「皇上見微而知著,封禪泰山,乃利在社稷、功垂千秋的盛典,微臣愚鈍,然願隨皇上前往泰山。」
這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從陰山歸來後,劉徹就摒棄了儒生們的諫言,他打定主意,一開春就出行。
散朝之後,劉徹召東方朔到宣室殿詳細詢問了匈奴北遷的事情,道:「朕此次東巡,愛卿就隨朕左右。司馬相如一走,愛卿就是為數不多朕可以毫無拘束敘話的人了。」
東方朔忙躬身道:「論出使郡國,安服南夷,臣不及長卿;論辭賦才情,臣亦不如相如。然臣忠漢之心,與中郎將無異,能在陛下左右,實乃臣三生之幸。」
劉徹感慨道:「愛卿大智,自是深諳朕心!行封禪之事,其實也是司馬相如的遺願。」
如果說霍去病的去世成為劉徹心中永遠撫不平的傷痛,那司馬相如的離去,也使劉徹的心弦永遠地失去了一位知音。
他在劉徹的心中總是那樣浪漫不羈,那樣音聲相偕。
這不單是他的詩詞歌賦愉悅了劉徹的身心,更在於他多次以使者身份南去巴蜀、滇國,將大漢文明延伸到蠻荒域外。
他也不像汲黯那樣,過於剛硬固執,他不但多次排解了朝堂上的紛爭,並且很巧妙地讓許多爭論化為共識。
他為廢后阿嬌作的那篇灑滿怨恨的《長門賦》,讓劉徹不但沒有反感和疏遠他,反而為他的才情所震撼。
司馬相如患消渴症多年,直到他去世,劉徹才憶起往日君臣敘話時的一些細節——司馬相如不斷地要宮娥為自己續水。
「愛卿為何如此焦渴,難道在府中沒有茶飲么?」劉徹常常如此打趣地問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並不解釋,只是笑笑。
有一次,劉徹偶患小恙。淳于意為他診病時無意間說起司馬相如的癥狀,他說此病名曰消渴症。
幾天後,劉徹特召司馬相如到宣室殿,要淳于意為他診病。
淳于意開了藥方,等司馬相如告退後,他告訴皇上,中郎將沉痾已久,縱使扁鵲再世,亦無回天之力。
司馬相如走後,他為皇上留下了諫言:
臣蒙皇上垂愛,奉事左右,君臣詩文唱和,愉悅情暢;臣深感皇上宏業,勝於秦皇。故臣以病軀殘身,請陛下行封禪大典,福蔭萬世,永固社稷……
在司馬相如離去後,劉徹每每讀起這上書,久久不能釋懷。
剛剛交上正月,皇上就急不可待地從長安東巡了。
太史令司馬談是力主「封禪」的朝臣之一,他早在幾天前就奔赴洛陽,為皇上祭祀嵩山做準備。
此去必經之地緱氏,城邊的太室山對日益老去的劉徹有著強烈的誘惑。
為了皇上出行安全,洛陽太守從接到皇上詔命之時起,就出動重兵,清山戒嚴,禁止百姓上山朝拜。就連轎輿所經過的道路,也由軍隊搶修。
司馬談本來就是追求完美的人,何況這是朝廷舉辦的盛典呢?從祭祀的禮器到祭獻的「犧牲」,他都一一過目,還要記下來,以備向皇上稟奏。
雖然官階不高,但他肩負的重任使太守、郡丞和縣令們都不敢對他說的話有半點疏忽。
正月二十八日一大早,浩浩蕩蕩的祭祀隊伍就上了山,祭祀規模和氣魄絲毫不亞於雍城祀五畤。
這樣的場面,司馬談早已司空見慣。讓他不解的是,當鐘磬鼓樂烘托出祥和的氣氛,皇上登上太室山敬獻「犧牲」時,從山下傳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聲音在群山間回蕩著,經久不息。
這歡呼是從哪裡來的呢?
司馬談斷定,這是來自「太一上界」的恩賜,他趕忙把這個想法稟奏給了皇上。
劉徹十分驚異道:「朕真的可以活到萬歲么?」
司馬談道:「天帝如此說,自然不會錯的。」
劉徹大喜過望,立即下詔擴建太室祠,禁無伐草木,並以山下三百戶為奉邑。
大臣們也紛紛順從天意,在朝見皇上時就口稱「萬歲」了。
司馬談因此也受到皇上的賞賜。
司馬談興奮了好幾天,方士算什麼?他們專以妄言欺瞞聖聽。現在,連嵩山都歡呼皇上萬歲,這不是社稷永固的象徵么?這讓他追隨皇上去泰山的心情更迫切。可就在這時,他卻病倒了。他不得不滯留洛陽,眼巴巴地看著皇上的車駕遠去。
多年來,他為了完成自己的心血——寫一部自《春秋》以來全新的史書而付出得太多了,這次病倒,他就擔心可能要拋下未完的巨著而去了。
對朝廷來說,像他這樣一個六百石小吏的去世,是不會有任何波瀾的,可對他來說,讓終其一生編著的史書擱淺,他不甘心。
前些日子,他託人帶信給遠在西南的司馬遷,要他直接趕到洛陽。
他沒給家中片紙只言,他不願意讓相濡以沫的妻子為他擔心。從長安出發時,他回了一趟家,向夫人告別,夫人淚眼矇矓地勸道:「老爺能否向皇上賜告,不去了呢?」
司馬談道:「封禪乃朝廷大典,亦是本官職責所在,豈可失去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天,他已走出了很遠,還看見夫人倚在門首相望,他心裡充滿了歉疚。
司馬談不敢再往下想。
身體雖然日益沉重,可他的心一刻也沒有閑著,在等待兒子的日子裡,他覺得有許多事情還要做。上一次司馬遷回京時,說到編史,父子商量要採用一種全新的結構來完成他們的夙願。
一年來,他已撰寫了不少人物,可總覺得自己的語言太枯燥,活生生的人物到了自己筆下,怎麼就簡單了呢?少了血肉和情感,還是等兒子將來再潤色吧!
太陽悄悄爬上窗欞,司馬談喝過湯藥,就開始閱讀。
這樣的閱讀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他就感到分外疲倦,頭上冷汗淋漓,手也不停地發抖。他回到病榻,喝了一杯熱茶,要書童掩上房門,就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可他沒有想到,這一躺下去,他就再也沒有起來。
司馬談在昏睡中覺得自己跟著皇上到泰山去了。他看見一群方士拜倒在皇上面前,爭先恐後地說著自己在蓬萊、瀛洲、方丈三座仙山上看到了神仙,尤其是那個讓他十分厭惡的公孫卿,更是說得神乎其神。
而那些只知在皇上面前唯唯諾諾的大臣們,也紛紛述說著自己的神奇遭遇。
司馬談迅速越過拜倒在地上的人群,大聲喊道:「皇上……皇上……」
「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