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進軍北海的腳步並沒有動搖衛青按計畫將大軍撤回漠南。
這是多麼鬱悶的撤軍啊!在回程的日子裡,衛青不斷打聽李廣、趙食其的去向,結果都是消息茫然。
難道他們遭遇匈奴勁旅,全軍覆沒了么?
若是這樣,總該有逃回的士卒吧?
難道是因為那夜的沙塵暴,他們全都被掩埋在沙丘下了么?
這怎麼可能呢?趙食其不必說,李廣幾乎一生都在長城內外與匈奴人周旋啊,他不該犯這樣的錯誤啊!
所有能想到的原因,他都想到了。他一次次地設想原因,又一次次地否定。
他讓李曄派出多批隊伍尋找,可帶回來的消息沒有一條讓他高興的。
公孫敖的前軍前來稟報,前面就是五原郡了,五原太守正等著大將軍凱旋。
這是一塊讓他感慨萬千的土地,他曾在這裡書寫了漠南大捷的輝煌,也書寫了趙信叛降、蘇建贖為庶人、無功而返的灰暗。
東道無音,談何凱旋?
衛青的心沒有絲毫的輕鬆。
雖然他現在必須考慮的是如何向皇上交代,可那是近萬條生命啊!
「公孫敖將軍那裡沒有李、趙兩位將軍的消息么?」
「稟大將軍,沒有!」送信的軍侯道。
「一旦有消息,立即稟告本將。」
「諾!」軍侯行過軍禮,就上馬離去了。
太陽隱沒在蒼山背後,漫長的一天終於過去了,可比起軍務繁忙的白天來,草原冰冷的長夜對他那顆忐忑的心更是煎熬。
在晚霞散去最後一縷餘光時,衛青轉身往回走。
「不!明天就要駐五原的軍隊全部出動去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晚宴早已備好,李曄則早早地在帳中等候。
這是他們自出征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餐,五原太守長史送來了烹製得精緻可口的牛羊肉,熱氣騰騰的肉香和鼎鍋里的酒香在帳中瀰漫。
衛青入座後,李曄給他斟滿酒,話語中就充滿了欽佩和安慰。
「自我軍出塞後,一路鞍馬勞頓,大將軍連一頓安心的飯也沒有吃上,今日就請大將軍飲下此爵。」
衛青端起酒爵,幾度起落,但還是飲下了李曄的敬酒。
可這酒在他的嘴裡是苦澀的,那辛辣的感覺難以言表。
跟著李曄的勸酒,五原長史道:「本來太守大人要親自來迎接大將軍的,可太守想,這是我軍凱旋後經過的第一座城,而它過去又曾是匈奴單于住過的頭曼城。在這裡祝捷,一則可以震懾匈奴,聲援北去的驃騎將軍;二則可以鼓舞邊陲軍民的士氣。他說要留下精心籌備,下官就代太守敬大將軍一爵,聊表邊城軍民的敬意。」
然玉液瓊漿澆不散心事重重,衛青舉在手中的酒爵就再也送不到嘴邊去了。
「這酒還是等東道軍回來時再飲吧!」衛青放下酒爵,眉宇間掠過一絲惆悵。
帳外忽然傳來馬蹄聲,每一聲都會擂動這帳中人的心鼓。
李曄第一個衝出帳外,就見那騎馬人在問大將軍的住處,原來他是後將軍曹襄派來的信使,說在漠北與漠南的交界處發現了李廣、趙食其的隊伍,來稟報大將軍。
接過信札,他不敢怠慢,轉身就朝帳內跑去,邊跑邊喊:「大將軍,東道軍找到了!」
「什麼?你說什麼?」
「東道軍找到了!負責斷後的曹將軍在漠北和漠南交界處遇到他們,他們說是因為那夜風沙而迷路了。」
「哦!」衛青沉吟著,就覺著那顆心隨著草原的風沙從高懸的長空飄落下來。
他覺得自己很疲倦,目光也有些模糊。
「速命他們南撤,並把迷路的經過詳細陳說,來見本將。」
說完這些,他又對五原長史說道:「本將今日不勝疲累,就此告退,眾將盡可暢飲。」
衛青終於在一種複雜的心緒中睡去了。燈火下,他黝黑的額頭滲出點點汗珠,每一滴都讓李曄想起漠北大戰的每一個細節。
那樣子讓李曄心裡很不好受,他吩咐衛士要好好照顧大將軍。
就在他將要走出營帳的時候,身後傳來衛青的夢語:「公主!衛青……公主……」
李曄被感動了,唉!男人有的不僅是錚錚鐵骨,也有百轉迴腸的柔情啊!
大將軍!做個好夢,回到公主身邊去吧……李曄在心裡道。
他清楚,衛青夫妻雖然貴為大將軍和長公主,可他們愛得那樣的辛苦,那樣的沉重,以致大將軍揣著心結奔向了戰場。
他多希望大將軍活得輕鬆些,幸福些。
這時候,從巡營的士卒那裡傳來了敲打梆子的聲音:「小心火燭!」
現在想來,那七天七夜,對李廣和趙食其來說,還像一場噩夢。
儘管李廣認為衛青把生擒單于的機會奪走有違統帥的品格,儘管他對衛青不顧「東道軍」面臨的艱難而憤懣,可負氣歸負氣,他還是把鬱悶丟在一邊,而是十分珍惜這最後一次與匈奴的對陣。
當晚,他就趕赴趙食其處商議北進方略。
第一次參與進擊匈奴的趙食其,對能與李廣合軍而十分高興,可要命的是,他沒有找到熟悉漠北地形的人作為嚮導。
「唉!將軍大意了!『不用嚮導者,不能得地利』,我軍由此進擊,欲與大將軍會師,需越過瀚海,橫渡大漠,一路險象環生,若無熟悉路徑之百姓作為嚮導,恐怕我們連命都保不住,遑論擊敵?」李廣擔心道。
趙食其心頭一沉,臉上頓時十分尷尬:「在下對塞外地形一無所知,現在即刻去找百姓,以彌補過錯。」
可已經晚了,匈奴人早在他們到來之前就席捲百姓而去,除了留給他們一堆堆牛羊糞便和撐過穹廬的地坑之外,就是頭頂帶不走的太陽。
站在草原上,望著蒼鷹在遙遠的天際盤桓,趙食其一臉的愧疚。
李廣明白,現在只能靠自己的經驗去應對一路的不測。他迅速與趙食其調整了戰略,讓自己的軍隊走在前面,趙食其的軍隊走在後面,一旦前面遇險,部隊立即南撤。
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早晨,剛剛度過一天的李廣與趙食其執手相別。
「將軍請切記,兵者,兇器也。將不畏死,然不做無謂之死,士卒亦有父母妻兒,也不可做無謂犧牲。」
三天以後,他們進入大漠。
無邊無際的荒涼沙漠在太陽下一片金色,常常走出數十里,連一叢草都碰不到,數千人的隊伍,在沙樑上像一支細流,緩緩地流過一道道沙丘。
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炙烤著將士的身體。沒過多久,大家就喉嚨幹得冒煙,本能地去摸腰間的水囊。
每當這個時候,就有軍侯在耳邊提醒:省著點吧,還不知道要走多遠,斷了水,就只有等死了。
好不容易等太陽落下去,身上的汗水早已被日暮時分的風吹乾了,接下來等待他們的卻是奇冷,風都像長了爪子似的,直往脖頸里、袖筒里鑽。
這樣的氣候,不要說從未到過塞外的趙食其,就是常年戍邊的李廣,也感到十分的無奈。
他不斷地發出指令,要部下做好必要的準備,避免因傷病影響行軍,還派出身邊的曹掾,把情況及時地通報給跟在後面的趙食其。
此刻他正站在一道沙樑上,看著隊伍從面前經過,忽然感到十分孤單。灌強走後,本來三兒子李敢一直跟在他的身邊。可是,出兵漠北前,霍去病在軍中選能征善戰之士,點名要走了李敢。
新任從事中郎又太軟弱,遇事就只有一句話——惟將軍之命是從。
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他又想起了灌強。
「唉!若是灌強在,老夫何至如此?」
他就這樣想著,好像看見在沙漠嵐氣的氤氳中,灌強走過來了。
哦!是灌強,他來陪老夫了!李廣興奮得眉毛顫動,一邊喊著灌強,一邊催動戰馬,朝沙梁下跑去。
「灌強!灌強……」
可他失望了,那邊走過來的不是灌強,而是新任從事中郎。
年輕的他被李廣的喊聲弄糊塗了,問道:「將軍!灌強是誰?」
李廣訕訕地笑了笑,他不願意讓人明白自己的心境,那是個讓他一想起來就傷感的故事。
「有事么?」
「前面有一片胡楊林。」
「胡楊林?」李廣的眼睛立時亮了。他知道茫茫沙漠,寸草不生,只有紅柳和胡楊堅強地活著。
「傳令下去,大軍於胡楊林中宿營。傳話給趙將軍,向胡楊林靠攏。」
半天烈日下的行軍,將士們都渴壞了,也餓壞了。一坐下來,都紛紛解開食袋,拿出餱糧,就著水囊,吞咽起來。
李廣靠著一棵倒地的胡楊坐了下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有一點食慾,只是看著將士們吃。
從事中郎拿著餱糧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