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

一晃眼又過去了兩三日,大觀園內波瀾不起,並未發生什麼異事。唯有蘅蕪苑一片忙亂,寶釵又要安撫母親,又派人在外頭上上下下打點,將毆傷人命的罪撕擄開了,改作誤傷,又懇求姨爹賈政託人說情,竟一刻也不得空閑。所喜薛蟠在外頭打傷的那人,終究是命不該絕,半死不活地昏迷了幾日,又救活過來了。小廝打探得消息,立刻回來通報,薛姨媽聽了,先自念了一聲佛,又禁不住喜極而泣,垂下淚來。寶釵一面勸慰母親,一面忙命人多許那家銀子,將此事化解開了。

第二天掛牌坐堂,那斷案官員早已收了幾千兩銀子,買通了,苦主又不追究,便判了個失手誤傷,判薛家多賠些銀子,將薛蟠監禁三兩日也就完了,不出幾日便可發放回家。薛姨媽得了消息,這才放下心來,又因連日來擔驚受怕,又見寶釵幾日未曾合眼,滿臉憔悴,不免又悲又憐,一把扯住了寶釵,只叫了一聲:「我的兒啊——」哭了幾聲,卻只暈厥過去,再不作聲了。

寶釵慌了手腳,忙叫人將母親攙入屋內去躺下,自己強鎮定下來想了一想,便知母親有年紀的人了,連日來急火攻心,吃不下,睡不好,身體已是虛了,如今總算調停得當,一時悲喜交集,將那連日來的虧虛都勾了起來,故此禁不起了。便叫人去取了些安神養生的葯來,濃濃的煎了一碗,給母親灌了下去。又親自給薛姨媽捶腿揉胸,停了一會兒,薛姨媽略覺安頓,又睜開眼,兩眼只盯住了寶釵,也不說話,只一味垂淚不止。

寶釵見了母親這般情形,也不由得摧肝斷腸,傷心落淚。母女倆個,只是相對而泣。過了半晌,寶釵唯恐母親太過悲傷,傷了身體,便拭乾了眼淚,好言勸慰一番,直勸得薛姨媽噤聲收淚,方才作罷。又放下了帳子,服侍薛姨媽安睡了,這才掩門離去。

走到院子里,正午大太陽正亮晃晃地直照在頭頂。已是深秋了,寶釵卻因一連幾日未曾合眼,只覺得那陽光熱辣辣的格外刺眼,一時間只覺得頭暈目眩,渾身像被抽空了似的,幾乎站立不穩,忙將一隻手籠在眼前遮住了陽光,回房安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睜開眼時,窗外日色已變得柔淡。寶釵心中記掛著母親,便朝薛姨媽安歇的正房走去。待到了門口,只見屋門敞開著,門外卻靜悄悄的也沒個人影,正待掀簾而入,卻聽見屋內「唧唧噥噥」地傳出話來,仔細一聽,正是王夫人和薛姨媽的聲音。

只聽見王夫人道:「這次多虧了沒出人命,又有寶丫頭裡里外外照應著,才將鬥毆致傷的罪撕擄開了!你放心,那主案的官人說了,不過略監禁幾日掩人耳目,實在外甥兒子在裡頭不曾吃苦,隔幾日便可發放回家了!」

薛姨媽嘆道:「不爭氣的孽障!成日介叫我們母女倆個擔驚受怕不說,還連累他妹妹為他奔前忙後,辛苦操持。可憐寶釵那孩子,又孝順,又體貼,自己心裡頭委屈難過不說,偏又怕我傷心,還只是一味勸我!」

王夫人也嘆道:「我素日看這孩子不錯,果然並沒走眼!原本想等著二丫頭嫁了人,便提她跟寶玉的事兒,偏巧二丫頭又慘遭不測,連四丫頭也出了事,老太太傷心得什麼似的,飯也吃不下呢!這回子也不好再提了,只委屈寶丫頭再多等幾個月了。」

薛姨媽忙道:「你我姊妹倆個,還說什麼生分話?這次多虧仰仗了姐夫出力,又幸而沒出人命,這孽障才免去了牢獄之災!我跟寶丫頭心裡都感激不盡呢!且別說這陣子家裡七災八難的,原不該再提嫁娶之事,再則,寶丫頭也絕不是那般輕佻不知理的人!」

王夫人嘆道:「這正是那孩子的好處!這兒沒外人,就你我姊妹倆個,我心裡也有幾句體己話,不妨扯開了告訴你。外頭常把咱們賈家,同你我倆個的娘家王家,還有老太太的娘家史家,在加上你們薛家,合稱為四大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偏你也知道,咱們這幾家的後輩,又有幾個是讀書上進的呢?不過憑著祖蔭一味胡鬧,再下去,只怕越發要坐吃山空了!那年我送大女兒進宮,也是挖心摘肝一般,天底下的父母,可有哪個願把女兒送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可妹妹你也瞧見了,若不是貴妃娘娘在宮裡苦苦經營,我們四大家族怕是早已沒落了,還能維持今日的體面?我那寶玉,我是知道的,他倒不是那一味吃酒好賭的浪蕩子,卻也自幼捧鳳凰似的,嬌養慣了,不懂世道艱辛,又不肯讀書上進,更不願學那些經營之道!但凡我還有一個能指望的,也就隨他去了!可這兩年娘娘身體常覺不自在呢,又不曾給皇上誕下一男半女,日後若娘娘再有個閃失,我半百的人了,又能指望哪一個?我那寶玉又是不中用的,須得有寶丫頭輔佐著他,我才能放心!」說著便垂下淚來。

薛姨媽也垂淚道:「我又何嘗不是如此?若成全了他倆個的婚事,也算了卻了你我二人的一塊心病,只怕日後你我姊妹倆個,都得指望她一個了!」

寶釵聽了,心中也覺惻然,又恐站久了,會驚動母親和姨母,便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

一路走到了後院。抬眼望去,那青石壁上爬滿了綠色藤蘿,絲絲縷縷地披垂下來,如一頭濃密的青絲。青絲間零星點綴著幾朵粉白的小花,花瓣上紅撲撲的,噴上了一層熱血似的霞光。那霞光漸漸地淡了,模糊了,好似被一片乳白色的水霧所遮蔽,寶釵用手輕輕拂拭了一下,那眼中的淚珠撲嗽嗽地散落了一臉。

淚珠,很快便幹了。石壁盡頭,有一扇角門正虛掩著。過去推開那扇角門,角門外一條灰白色的小徑,兩邊瑟瑟地開了些不知名的花,已落了一半。順著這條小徑而去,再過了一座石橋,便是紅香圃,到了春天,鬧哄哄地開了一園子桃花、杏花、芍藥、薔薇,如今都已凋零了。再過去,便是惜春生前居住的暖香塢,緊挨著便是藕香榭,隔水相望,便是紫菱洲。再過去了,便是黛玉居住的瀟湘館,再往東南面而去,才是寶玉居住的怡紅院,與瀟湘館遙遙相對。

蘅蕪苑和怡紅院,是大觀園內相隔最遠的兩個居處,一個在園子最西北角,一個卻在園子最東南面,可是,命運的紅線,卻非要將這兩個遙遙相隔的主人,強拉在一起。在那條紅在線,維繫了兩個性情迥異的人,也維繫了兩個家族的利益,兩個母親的希望。

那條紅線會斷裂么?寶釵心中,又湧起了那天襲人來蘅蕪苑找她時,私底下提到的那些話。其實,即便沒有那番話,寶玉對黛玉的那番情意,誰見了,也都能心知肚明。她的姨母,寶玉的母親王夫人,心裡難道就不清楚嗎?王夫人怒逐晴雯,一方面是有人在她跟前誹謗生事,一方面,又何嘗不是因為晴雯長得像黛玉,觸動了她的心事?她統共只有一個寶玉,他是她活在世上唯一的兒子,她後半生的指望,她怎能由著他肆意胡來,偏離她為他預設的人生軌跡?

那麼,她自己呢?她上頭雖還有個哥哥,卻一味只知吃喝嫖賭,在外胡鬧,母親心裡明白得很,這樣的兒子,是指望不上的。而她,遲早是要出嫁的,一旦出嫁,按傳統的宗法制度,她不再是薛家的女兒了,不再能像在家時那樣,時時伴在母親身邊,為母親排憂解難了。對母親來說,只有親上做親,把她嫁給自己的親外甥,自己親姐姐的兒子,才能最大程度地,將心愛的女兒留在身邊。作為女兒,她又怎忍心丟下孤獨的母親,嫁入別門呢?

一隻蝴蝶低低地飛過,落花如鬼影般在地上追逐。風掀起了那雪白的衣袖,紅麝香珠在手腕上發出血淚般的光澤。寶釵嘆息一聲,在小徑上心事重重地徘徊。

白粉牆上,青石地面上,都泛起了一層氤氳的紅粉色,恍若血跡斑斑。霞光燦爛,簫聲如花香般在風中飄散,瀟湘館在簫聲中顯得越發幽靜。

衛若蘭站在竹叢前,靜靜地吹簫。在他腦海中,白茫茫的一片,好似籠罩著濃濃的秋霧——是的,一切都恍若隔了層秋霧,影影綽綽,看不清真相,一連幾日過去了,案子似乎已觸到了瓶頸,沒有線索,沒有進展,更沒有結果。

「衛大人!」青衣隨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簫聲戛然而止,衛若蘭轉過了身。

兩名隨從正垂手站在他面前。青衣隨從道:「方才刑部傳來消息,入畫的下落,已經找到了!」

衛若蘭眼睛一亮:「哦?她人呢?」

兩名隨從忽然都不說話了,互相交換著眼色,囁嚅了半日,那紫衣隨從才鼓起勇氣道:「她……死了!」

「死了?」衛若蘭一怔,心兀的沉了下去。沉默了半晌,他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怎麼死的?」

紫衣隨從嘆了一聲:「聽到惜春遇害的消息後,她自盡徇主了!」

青衣隨從補充道:「她果然往南方找她老子娘去了!才剛到家,便聽說了惜春姑娘遭了懷疑,又遇了害的消息,閉門痛哭了一場,半夜裡悄悄地投河死了!」

衛若蘭:「屍體呢?」

青衣隨從:「正好有過路人在河邊看到她投河,便嚷了起來。當下便七手八腳地打撈,可巧那夜風大水急,哪還撈得上人來?只在河邊找到了她一隻鞋子。她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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