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金麒麟

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身邊圍了一大圈人。

「大人!您終於醒過來了!」兩名隨從含淚驚喜地叫道。

「惜春呢?」他環顧四周。

眾人的神情登時黯淡下去。

「大人,您忘了么?惜春姑娘,她已經遇害了!」青衣隨從提醒他。

「不!不對!」衛若蘭用力地搖頭,「她還活著!我記得,是她帶著我浮出了水面!」

「大人,」紫衣隨從道,「把你從水裡救出來的,是湘雲姑娘!」

衛若蘭一怔:「湘雲?」這麼說,是他在恍惚間記錯了?他抬頭看了看湘雲。湘雲已換了一身半新的秋香色短襖,腰裡緊緊束著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絛,腳下穿著麀皮小靴,越顯的蜂腰猿背,鶴勢螂形,乍一看上去,像個小子似的。她揶揄地笑道:「明明是只旱鴨子,還偏要鑽到水裡頭逞英雄!」

「今天不過是場意外!大人平時水性很不錯的!」紫衣隨從解釋著。

湘雲冷笑一聲,不以為然道:「我原本還以為他是個探案高手呢!誰知竟是個銀樣鑞槍頭!要不是他,四妹妹又怎會……?」她的聲音哽住了,眼中撲嗽嗽地垂下淚來。

「是我錯了!」衛若蘭懇切地說,「請你們相信我,我一定會想辦法找到兇手!」

眾人聽了,都垂首黯然無語。

半晌,寶釵終於嘆了口氣:「無論如何,勇於知錯,總比執迷不悟要好得多!」

「只可惜,他悟得太遲了!」湘雲抬起淚眼,不無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四妹妹是怎麼死的!」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一直到了下半夜,方才停歇。衛若蘭卧在床上,輾轉反側,總是不能合眼。剛進大觀園時,他只是像尋常那樣,自信滿滿地來破解一樁兇案,待見到迎春的遺物時,他心底便已對這位不幸的少女產生了些許憐惜之情。他相信自己的才華,深信一定能儘快找到兇手——可他又犯了錯,他確認惜春是共犯,而惜春竟當著他的面,成為了下一個受害者!他十六歲便考入了刑部,出道五年,大大小小,不知經歷過多少疑案懸案,都能得心應手,迎刃而解,從未受到過這樣的挫敗——倘若不是受到他的懷疑,惜春便不會急於尋求證據,以證實自己的清白,也不會自投羅網,落入兇手早已設下的殺人陷阱!

「可是——,」冷靜下來之後,他心裡忽又閃過一個念頭,「兇手該不會生怕惜春泄露了主謀,才殺人滅口的吧?」或許,兇手利用了惜春之後,早就已做好打算,一旦她受到懷疑,便毫不猶豫地將她犧牲掉,棄卒保車。昨夜,在確認了他對惜春的懷疑之後,兇手連夜打發人放飛了風箏,又連夜與惜春定下了蘆葦叢的約會,更連夜打發人在惜春的紅船上做了手腳!利用午後的天象,在惜春與他見面之前,當著他的面,殺害了惜春!既除卻了後患,又能藉此對他的斷案能力狠狠嘲諷一番,可謂一石二鳥。

更可怕的是,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在主謀的兇手背後,竟還隱藏著那麼多幫凶!從今天在蘆葦叢中發生的慘案來看,除卻主謀,至少還有七八個幫凶,大觀園上上下下,少說也有百來口人,這七八個幫凶,藏匿於其中,如同水入江河,了無痕迹,又該如何查找他們(她們)的線索呢?自他著手調查此案一來,本以為憑藉自己的才華,足以步步為營,引出兇手,誰知每一步竟完全出乎在他意料之外。似乎他自己一舉一動,一思一想,兇手都洞若觀火,能在不動聲色之間便見招拆招,而他對兇手卻一無所知,完全找不到頭緒。

想到這兒,他心頭沉甸甸的,像是壓了千鈞重的一塊石頭。夜深人靜,萬籟無聲,衛若蘭披衣起身,親自提了一盞明瓦燈,走到院子里。天空陰霾,月亮遮遮掩掩地,探出了一個蒼白的身影。地上一片銀燦燦的水光,像散落了一地的水晶碎片。白粉牆上一抹慘淡的月光,一株蒼黑色的枯樹,從牆角橫亘而出,樹枝虯曲清奇,扭曲成一隻只巨大的手掌,恣肆地伸展,似要向虛空中抓住些什麼。樹下一大片秋海棠,清雅俏麗,在秋夜的峭寒中,依然抖擻地開著。——該往哪兒去呢?他心中兀的一動,今夜的藕香榭,是否已人去樓空了?無論如何,惜春的死,總跟他脫不了干係,若非他錯估了局勢,輕舉妄動,惜春或許不會那麼凄慘地死去!被悔恨和自責驅使著,衛若蘭長嘆一聲,朝藕香榭的方向而去。

湖面上星星點點的,有燭光閃爍,天空卻一片漆黑,好似那天上的銀河嘩啦一聲,全都傾瀉了下來。通往藕香榭的竹橋上,遠遠地站了一個纖秀的人影,正半垂了頭,手中近乎虔誠地捧著一點燭火。

是誰呢?衛若蘭悄悄地走近,那人手中的燭火放出溫馨的光芒,是極小極小,才一巴掌大的蓮花燈,用紅色紗羅製成的花瓣,一層層綻開,蓮芯中一支白色的蠟燭。再展眼往湖面上望去,離得近了,才發覺那漂浮在湖面上的,竟都是一隻只巴掌大的蓮花燈。

只聽那人輕聲道:「四妹妹,你生前最愛蓮花,這些蓮花燈,是我在燈下做了大半夜,才做成的,但願能順水漂流而去,祭奠你的亡魂——」燭光搖搖,她的面頰好似上了一層晶瑩的釉質——是湘雲!衛若蘭的心,也好似被這燭火點燃了,有一種溫暖的感動,這位率真爽朗的少女,竟是那樣一個重情重義的人!

湘雲俯身將手中那最後一盞蓮花燈,放到湖面上。那燈晃悠悠地在水面上打了幾個轉,又搖搖擺擺地漂流而去。湘雲轉過身,臉上的神情忽然怔住了。

「是你?」怔了片刻,她皺眉道。

衛若蘭默默地望著她。他明白,為了惜春的死,她怪罪他,甚至對他有幾分怨恨,他該說些什麼呢?祈求她的原諒么?終於,他開口了,說出來的竟是:「想不到,堂堂一個侯門千金,不但水性好,還敢跳到水裡去救人!」

湘雲冷冷道:「我救你,不過為了讓你承認自己錯了!」

衛若蘭嘆道:「如此說來,我因錯使惜春失去了生命,又因錯挽救了自己的生命!不論你相信與否,我只想說,但凡有一絲可能,我寧願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回她的生命!」

湘雲「哼」了一聲,扭過臉去。背著光,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只有一雙黑水晶般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輝。但很快,她便高昂著頭,自他身邊走過,遠遠地去了。

黑夜如巨大的怪獸,安靜地蹲踞在大地上,燭燈在湖面上徐徐漂流,一盞,又一盞,如同黑夜的無數雙眼睛。漸漸地,那些眼睛又闔上了,一隻,又一隻,黑夜沉沉睡去。遍地鴉雀無聲,偶爾有夜風「咻咻」地吹起,如酣睡中的鼻息。

明瓦燈里那支粗大的蠟燭,也一寸寸地矮了下去,衛若蘭轉身正待離去,卻見竹橋上不知落了一個什麼東西,黃澄澄的正閃著光。他俯身揀起,捧在手心裡一看,是一隻赤金點翠的麒麟!他想了想,恍惚記起湘雲的項圈上,似乎也掛著這樣一個金麒麟,該不會是她落下的罷?

回到住處,衛若蘭依然心事重重,幾乎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蒙蒙亮時,方才合衣朦朧睡去。再睜開眼時,陽光已如碎金般篩了進來。

手裡硬邦邦的,一瞧,竟還握著那個金麒麟。他獃獃地,對著那麒麟看了半日,揣在身上,起身洗漱完畢,又胡亂吃了點早飯,便又慢慢地踱出院子來。在路上,他找了個小丫鬟問道:「你可知湘雲姑娘住在哪兒?」

小丫鬟道:「雲姑娘先前來園子時,總愛住在蘅蕪苑寶姑娘那兒。後來她叔叔調了外任,老太太疼侄孫女,捨不得放她跟了去,便接了她來家常住,打發人將東北面凹晶館那幾間屋子收拾了,撥給她住!」

衛若蘭點了點頭,又問道:「凹晶館又在哪兒?」

小丫鬟伸手比劃著:「在園子最東北面的那個地方,因為三面都是水池,後頭又傍著個山坡,原本是賞月的好地方,半年前才騰了出來給雲姑娘住!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到盡頭再右拐,再一路往前去便是了!」

衛若蘭道了聲謝,才走了沒幾步,卻忽又停下了,轉回來又問道:「聽你方才說起來,雲姑娘像是跟著叔叔嬸子過的!她自己的父母呢?」

小丫鬟道:「她生下來還不滿周歲,父母就雙雙亡故了,只給她留下了一隻金麒麟。她打小兒起,一直都跟著叔叔嬸子過!」

衛若蘭又忍不住問道:「她叔叔嬸子,對她好么?」問完這話,他自己也覺得好笑,她叔叔嬸子待她好不好,小丫鬟又怎麼知道?

誰知那小丫鬟卻說:「別的我不知道,我只聽襲人姐姐說起過,雲姑娘在家時,她嬸子為了節省家用,讓她每天做針線活直到三更天呢!」

衛若蘭眼前,忽又閃過了那盞精緻的蓮花燈——每天做針線活直到深夜,難怪她有這般好手藝!可是,自小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在家時又似乎常受些委屈,在那樣的處境中生長,她的心胸竟能如此坦蕩、開闊,無一絲陰霾,這,又該是多麼可愛的一位少女啊。無端地,衛若蘭心頭,竟湧起了一絲憐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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