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月本無今古

足不出戶,她果然已找到了證據?莫非,是她早有準備?衛若蘭沉吟著,抬頭望瞭望天空。天色逐漸變得陰沉,空中層層迭迭,堆滿了積雲,如浸了水的棉絮,濕沉沉的直壓下來。水面上升起一片薄霧,冉冉四散,湖畔的花木間,恍惚若有白煙蒸騰。

「這天氣,說變就變,一會就起霧了,怕是要下雨了吧?」衛若蘭喃喃地,似在自語。霧更濃了。空氣越發沉悶,湖面澄澈如鏡,沒有一絲波瀾,就連天上的雲彩,似乎也凝滯住了。天地之間,呈現出無邊無盡的,死亡般的靜謐。

自藕香榭的方向,一隻朱漆紅篷的小船,正徐徐盪來,一位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船頭,好似一支亭亭的蓮花。時光若是在那一刻凝固,添上鮮妍的朱印和落款,便能構成一幅唯美的畫卷。

眾人眼睛一亮:「四妹妹!是四妹妹來了!」

可奇怪的是,那隻小船並未朝西南面紫菱洲方向而來,卻一路只朝著西面那一大片蘆葦叢盪去。忽然,那蘆葦叢中兀的飛起了一群鷗鷺,在天空中驚惶四散。幾點淡黃色的火光,自鷗鷺驚起處冉冉升起,如星辰在雲霧中閃爍。

「這是什麼?」湘雲驚訝地指著天空。

「孔明燈!是孔明燈!」怔了片刻之後,探春大聲嚷道。

小船慢慢地靠近了蘆葦叢。冉冉地又有數十盞孔明燈升起,燦若星辰。

小船停在了蘆葦叢邊上,如棲息的水鳥,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一盞比其他的燈都大了好幾倍的,圓球形的孔明燈,也正盪悠悠地升上了天空。而那漫天飄蕩的孔明燈,卻接二連三地燃燒起來,如流星般紛紛墜落,有的落入水面,燃燒了一陣便又自行熄滅了;也有的正巧落到了小船上。「哄」的一聲,火苗迅速地蔓延,轉眼間,又是震天撼地一陣巨響,火光四濺,湖面上那如詩如夢的畫卷,剎那間四分五裂,炸成了碎骸。

黑煙漫漫,火舌獵獵,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唯有那盞巨大的,圓球形狀的孔明燈,依然在薄霧中飄蕩,發出圓月般皎潔的光芒。

「月本無今古!」衛若蘭心中,好似有電光閃過,「倘若只按字面意思來看,這句詩不也可理解成『月亮,是超越於時空之外』的嗎?莫非,這就是詩句中所說的『月亮』?不但可以在午後之際,冉冉升起,而且——果然是一輪滿月哪!」

黑煙冉冉散去,那一朵朵妖艷的火花,也逐漸地枯萎凋零。

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破般的巨響,又自那水天深處滾了過來。天地如震怒般發出隆隆巨響,青紫色的閃電好似一把光燦燦的利劍,將天空劈開了一道縫隙,雨劈頭蓋臉地直潑下來,一條條,一片片,用力拍打大地,沖刷著一切死亡的殘骸。

「來人哪!救命啊!快去救四妹妹哪!」眾人都好似瘋了一般,在雨中來回穿梭,大聲地呼喊。唯有衛若蘭一動不動地站著,身上臉上,都早已濕透,雨鞭敲打著花木,嬌艷的芙蓉花瓣,錦重重地落了他一身。

「好美的殺人意境!」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自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嘆息,「我錯了,錯得一塌糊塗!」

僕婦小廝們聞聲趕來,送來了斗篷蓑衣,又自船塢中撐出來幾隻小船。探春奪過一桿竹篙,率先跳上一隻小船,用竹篙點開了,朝蘆葦叢的方向盪去。

「等等!我也一起去!」湘雲也嚷嚷著跳上了一隻小船,撐起竹篙正要點開湖岸,衛若蘭卻也已回過了神,猛不防跳了上去。

「你?」湘雲一怔,身子搖晃了幾下,船隻在湖心中打轉。衛若蘭一語不發,奪過她手中的竹篙,向湖心蕩去。

漸漸地,十來只小船都聚合到了出事的地方。小廝們陸續跳下了水,在湖水中四處摸索。衛若蘭卻將船撐入到蘆葦深處。一人多高的蘆葦,汪洋似地將他團團圍住。

「來這兒做什麼?我要去救四妹妹!」湘雲跺著腳嚷道,伸手就要去奪回他手中的竹篙。衛若蘭閃身躲過,將竹篙緊握在手中,「噓」了一聲,屏息朝四處張望。雨「嘩嘩」地下著,四周一片沉寂,小船緩緩地朝蘆葦盪盡頭盪去。卻見前頭一大簇蘆葦輕輕搖曳,恍惚有黑影晃動,衛若蘭用竹篙悄悄兒地將蘆葦撥開,卻只見幾隻鷗鷺「嘎」地一聲,拍翅驚飛而去。正待收回竹篙時,卻又怔住了——那簇蘆葦背後,竟有一條竹橋逶迤穿蘆度葦過去,跨水直通到岸上。

衛若蘭撥開蘆葦,望著那條竹橋:「我明白了!」

湘雲一怔:「你明白了什麼?」

衛若蘭:「方才兇手就是在這條竹橋上放飛了孔明燈!這橋兩邊蘆葦又高又密,岸上又是極荒涼幽僻之處,若想隱藏形跡,可不正是最好的屏障?」

湘雲恍然道:「那我們快去橋上找一找,或許還能找到蛛絲馬跡!」

兩人將船停泊在橋頭,撥開重重的蘆葦叢,踏上了竹橋。竹橋深藏在蘆葦叢中,沒有扶手欄杆,橋面上雪白地落了一地蘆花,倘若在平時,或許還能印下幾個足跡,如今那滿地蘆花卻早已被雨水打得稀爛,濕漉漉地東一堆,西一片,又順水流入到湖中。大雨如兇手的同謀,洗刷著一切罪惡的痕迹。

兩人自橋頭走到橋尾,並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到了那竹橋盡頭,展顏望去,岸上雖是荒涼幽僻之處,卻也是一條青石小徑,蜿蜒朝遠方延伸。再順著那青石徑一路走去,前頭卻又岔開了兩條小道,一條往左,一條往右,每一條小道上,都杳無人影,只有對面那圍牆邊上,密密地栽了一叢蒼翠的青竹,枝葉上清淚漣漣,泣不成聲。

衛若蘭茫然站在路口,左右四顧,沉吟了片刻,又只望著那叢青竹出神:「你可知,我現在忽然想到了什麼!」

湘雲眼睛一亮:「你想到兇手是誰了?」

衛若蘭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想到了一句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湘雲皺眉想了想,卻只是不解:「什麼意思?」

衛若蘭:「無論兇手是誰,究竟為了什麼目的而作案,她謀劃這些案件,似乎不僅僅是為了殺人!」

湘雲越發困惑:「那又是為了什麼?」

衛若蘭:「為了完成『詩』的意境!方才惜春遇難時的情形,也是『如夢如幻,如詩如畫,』而我一路尋訪過來,兇手卻早已杳無蹤影,一點痕迹也未曾留下!如同在無意間聽到一曲絕妙的樂聲,驀然回首時,卻已曲終人散,早已不見了樂手!」

湘雲怔了片刻:「可是,她為何要那樣做?」

衛若蘭嘆道:「或許,她只是將殺人當作了一種藝術!」

湘雲無語。兩個人在雨中靜靜地站了片刻,又轉身往回走去。

快回到竹橋上時,沉默了很久的湘雲,忽又開口道:「我只想不通,那些孔明燈,為何會忽然間自行燃燒!」

衛若蘭:「只因為兇手要讓那些孔明燈,轉化成殺人的兇器!兇手早已將惜春的紅船,浸泡了易燃的火油,只要碰到一點火星沫子,便會燃燒起來。然後,又在艙內暗藏了極具威力的火藥——」

湘云:「為何要用火藥?」

衛若蘭:「晴雯被放上竹筏之時,已經昏迷了,即便竹筏子慢慢地燃燒,她也不會掙扎。可惜春卻是活生生的,倘若船不是在最短的時間內便炸毀了,她定會跳水逃生!」

湘云:「可是,四妹妹不會游水啊!」

衛若蘭:「即便不會游水,也總比留在船上坐而待斃要強得多!更何況,惜春知道我們正在湖畔目睹這一切,倘若及時打發人施救,或許還能救回她的性命!」

湘雲沉吟片刻,點頭道:「我明白了!火藥只有點燃了,才具備殺人的威力,而被害者本身,是不會無故點火的!那麼,兇手便讓引爆火藥的火苗,徐徐從天而降!她早已算準了,哪怕只有一丁點的火星沾到了小船上,火苗便會迅速蔓延,引爆那火藥,船毀人亡!可是——想讓孔明燈在半空中自行燃燒起來,兇手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衛若蘭:「孔明燈,又叫天燈,相傳是蜀漢丞相諸葛孔明發明的。原用於戰爭時軍隊間的通信。在這樁案子里,兇手得讓孔明燈飄蕩到一定方位上墜落,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孔明燈也變為那風箏!」

湘雲吃驚地:「風箏?」

衛若蘭:「兇手可先在燈壁四周與底座上,繫上一條長長的細線,放飛時,可先將那條細線緊抓在手中,就像放風箏那樣!待燈放飛升空,又飄蕩到一定程度後,再用細線控制燈飄蕩的方位,使其朝惜春泊船之處盪去,然後,再點燃那條細線,放開手,線慢慢地燃燒,燒著了燈壁和燈座,整盞燈就變成了火球墜落!——當然,那盞代表了『月』的孔明燈除外!」

湘云:「你是說——方才那盞圓月般的孔明燈?」

衛若蘭輕輕點了點頭:「『月本無今古』!那隻孔明燈,不但暗合了詩句中『月』的意象,也掩護了殺人的兇器!那些燦若星辰般的孔明燈,不僅是『捧月之星』,也是『奪命之星』哪!」

湘雲也恍然道:「可巧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