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風箏,又見風箏

明瓦燈閃著一蓬綠幽幽的火光,飄忽搖曳而來。紫衣隨從提燈走在前頭,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正低垂了頭,緊跟在後頭。

惜春微微變了變臉色:「彩屏?」

彩屏走到衛若蘭跟前,深施一禮:「衛大人!」

衛若蘭:「將中秋那夜你看到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彩屏仍低垂了頭:「那天晚上,我本想去藕香榭,提醒姑娘莫忘記了時辰,可才走到竹橋邊,便發現一直停泊在竹橋邊的那隻紅船竟不見了!我唬了一跳,想趕緊通報姑娘,誰知……」說到這兒,她偷偷瞥了惜春一眼,很快又低垂了頭,兩手只弄著衣帶不作聲。

衛若蘭:「你莫怕,說實話便是了,我替你做主!」

彩屏這才大著膽子道:「走到藕香榭,我發現裡頭雖亮著燈,誰知竟鎖了門,正詫異呢,遠遠便瞧見湖面上似乎有一隻船漂了過來,正是姑娘的紅船呢!那船上的人,衣服上綠色光點一閃一閃的,像是鬼火一般!我越發害怕了,心想這莫不是鬧鬼了吧?仔細看時,正巧那人站在月光下,那夜月光明晃晃的跟點了燈似的,我瞧得很清楚,那船上的人可不就是姑娘!」

衛若蘭:「你可瞧仔細了,船是從什麼方向漂過來的?」

彩屏伸手指了指對岸:「就是那邊!後來晴雯出事的那湖對岸!」

惜春厲聲道:「胡說!誰教你編的這故事?你既然瞧見我在船上,當時怎麼不招呼?」

彩屏道:「當時那船還剛到湖心,姑娘只急著划船,沒看到我。我愣了一會兒,心頭只是突突的,覺得不對勁,轉身就走了!也沒敢跟別人提過一句!」

衛若蘭:「那是在什麼時候?」

彩屏道:「還不到亥初,紫菱洲湖畔人都還沒聚起來呢!」

惜春冷笑道:「越發胡編了,我若在那個時候就回來了,又怎會遲到了那麼久?」

彩屏道:「只怕是因為……姑娘當時穿的,不是那夜從紫菱洲回來時穿的那身衣裙!那夜姑娘雖是獨自一人去了紫菱洲,可回來時是我服侍姑娘睡下的!」

衛若蘭:「惜春姑娘那夜去紫菱洲時穿的是哪一身?」

彩屏:「大人您見過的,也就是昨兒晚上穿的那一身!藕白色的,綉滿了各色花紋,還鑲綴著綠色琉璃珠子的那一身!那還是前年珍大奶奶做了送給姑娘的,本來姑娘最是愛素凈的,嫌那一身太艷了,壓在箱底,從來也不穿,也就那夜穿了一次,昨兒晚上又穿了一次!」

衛若蘭:「那她在船上穿的,又是哪一身?」

彩屏:「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後來就再沒見姑娘穿過了!不過姑娘有好些衣服放在藕香榭,平日里都不准我們動一下!也不知塞在哪個箱子里了!」

衛若蘭:「你可知道,你家姑娘為何要換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

彩屏搖了搖頭。

衛若蘭:「你那夜看到的鬼火,正是磷粉的光!也就是說,那身月白色的衣裙上,不慎沾上了磷粉!——那風箏上的字,可不就是用磷粉寫的嗎?」

寶釵忙又道:「衛大人不知道,那些字可不像是四妹妹的筆跡!」

衛若蘭:「為掩飾自己的身份,臨時改換一種筆法,也是最容易不過的!」

惜春:「大人這麼說,只怕又是猜測吧?」

衛若蘭:「姑娘昨夜穿的那身藕白色,鑲綴了綠色琉璃珠子的衣裙,我也見過了,若是身上不慎沾染了磷粉,用它來遮掩再好不過了!對不起,我在這兒又開始了猜測,一個大膽的猜測——中秋那夜,姑娘發現自己衣裙上沾染上了磷粉,不但急著要換下它,還擔心在脫脫換換之際,新換的衣裙上是否也會沾染上磷粉,一旦到了紫菱洲,那麼多雙眼睛盯著,露出了破綻可不好!於是姑娘回到了藕香榭,翻箱倒櫃,想找一身能掩飾破綻的衣裙,可巧就找到了那一身藕白色的!那身衣裙上綴滿了玻璃珠子,即便在黑暗中也一閃一閃的,會發出綠光,可不像磷粉在黑暗中發出的光芒?如此一來,即便身上沾染了磷粉,自然也不會惹人注目,更不會有人懷疑了。昨夜姑娘再次穿上了那身衣裙,恐怕也是為了同樣的理由!」

惜春:「莫非你認為,昨夜那風箏也是我放的?」

衛若蘭:「不但那風箏是你放的,就是那夜光蝶,只怕也是你放的!」

惜春:「何以見得?」

衛若蘭:「且不說那風箏和夜光蝶,本就是從藕香榭的方向飛過去的——可巧的是,姑娘昨夜放風箏和夜光蝶時,卻又讓一個人給撞見了!」

惜春臉上又變了變色:「誰?」

衛若蘭凝視她的眼睛,一字字道:「入畫!」

惜春怔了片刻,又冷笑道:「衛大人莫不在開玩笑,入畫她早已不在這兒了!深更半夜,又怎會出現在園子里?」

衛若蘭:「昨夜亥正過後,可巧珍大奶奶有一件急事,打發她來了園子里!我想她正因為對姑娘舊情未忘,回去時特意繞到藕香榭,想遠遠地瞧一瞧姑娘是否還在挑燈作畫,正巧看到了姑娘在放飛夜光蝶,還有風箏。當下她就已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巧今兒一早,又聽到了迎春深夜遇害的噩耗,還聽說了當時的情形,回想起昨夜親眼目睹的情景,她立刻明白,姑娘至少是兇手的共謀,這才求珍大奶奶放了她家去,很快又離家出走了!」

惜春動容道:「什麼?入畫她……離家出走了?」

衛若蘭:「她這麼做,是為了替姑娘保守秘密!」他又深嘆了一口氣,「我現今終於明白了,你為何會為了一點小事趕走入畫!你趕走她,是怕有人妨礙你做事!你早就決定參與謀害晴雯和迎春的案件,倘若入畫在身邊,你怕她早晚都會發現了蛛絲馬跡!趕走她之後,你越發拒人於千里之外,藕香榭的一切,都由你一手掌管,倘若沒有你的吩咐,誰也不許來藕香榭驚擾你作畫!你這麼做,是為了保證不泄露絲毫秘密!只可惜你太不走運了,中秋那夜,偏巧彩屏大著膽子來提醒你別錯過了時辰,親眼發現了你的秘密;到了昨夜,又教入畫撞見了你的行動!——只是入畫一心為主,寧願出走,也不願泄露你的秘密!」

惜春不語,神色間似有所動,但很快,她又恢複了平靜,依然冷冷道:「衛大人既然連入畫的面也未曾見著,那麼方才這洋洋一大篇高論,只怕是猜測而已了?斷案講究的是證據,而不是猜測!」

衛若蘭:「彩屏說的,難道就不算證據?」

惜春:「僅憑著一個丫鬟的一面之詞,就能確定我是兇手?且莫說那夜或許是她看花了眼,即便我真的蕩舟湖上,也只是為了欣賞水上月色,自得其樂!至於那衣裙上沾染了磷光一說,實是無稽之談!實話告訴你,那夜我畫畫時,不慎落了些顏料在衣襟上,故此才換了一身衣裙!——再則說,那風箏飄落,還有竹筏子漂過來之際,我正同眾人在一起看煙花,並不在案發現場!二姐姐被害時,我也正在藕香榭呢,怎麼可能跑到紫菱洲殺人?」

衛若蘭:「所以我才認定,你是參與兇案的共犯!只怕那『涉江采芙蓉』的意境,也是你一手安排的!那句詩來源於寶二爺的夢境,晴雯曾將這件事告訴了幾個好姐妹,其中也有入畫!入畫原本與你情同手足,無話不談,一定也將此事轉告給你知道,於是,為了故意製造出神秘詭異的氣氛,你才仿照那詩句設定了殺人意境!晴雯遇難時的場景,凄艷詭譎,可真是『如夢如幻,如詩如畫』啊!晴雯只是個丫鬟,沒讀過多少書,即便有心按照寶二爺夢中的詩句,一死以報知己,斷然也想不到那樣完美的意境!那夜約了晴雯出來的,只怕也是你吧?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麼理由,說服晴雯自帶了火油,蠟燭,麻布和碎木炭,悄悄兒地到湖畔等你;或許你告訴她,只要她能聽從你的安排,你便讓入畫回到大觀園!晴雯是個熱腸子的人,為了朋友好,她什麼事做不得?即便心裡有些疑惑,也想不到竟有人要殺害她!於是她便按時到那兒等你,你又帶上了風箏,駕船赴約,為了徹底不留痕迹,又讓她自己採摘下許多芙蓉花——難怪那夜事發後,在花枝上發現了一小片晴雯衣服上的紅色絲緞。然後,你又用麻藥迷昏了她,將麻布鋪在竹筏子上,再點燃一支蠟燭,用燭油將那十來支蠟燭牢牢地沾在麻布四邊上。再吹滅了蠟燭,在麻布上澆上火油,灑上碎木炭,又將晴雯抱到竹筏子上,將採下的芙蓉花枝撒在她身上,這才留下了風箏,駕船回到藕香榭。而那個在煙花漫天之際放飛了風箏,點燃了蠟燭,又將竹筏子推入水中的,便是你的同謀!迎春遇難那天下午,你在她屋內替她畫像,待了很久,完全可以找機會安排兇手潛伏在她屋內。你深知迎春的作息規律,便事先約好了動手的時間,你按時在藕香榭放飛了夜光蝶和風箏,而兇手則按時在密室中殺害了迎春!我只想不通的是,兇手是如何帶了迎春的屍體,從密室中逃脫的,我更想不通的是——你為何要那樣做!」

夜色中忽然響起了幾聲清脆的掌聲,惜春一下一下地拍著掌:「好極了!好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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