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對花示心愁

寶玉獨自掀起了草簾,走進屋來,一眼就看見晴雯睡在蘆席土炕上,黑沉沉的頭髮,烏雲般散滿了枕席。

寶玉上來含淚伸手輕輕拉她,悄喚兩聲:「晴雯!」

晴雯昏昏沉沉的,沒有反應。

寶玉環顧四周,牆上粉灰剝落,膩著半截子黑糊糊的污垢,青苔縱橫交錯,拼湊成一幅幅奇怪的畫面。屋內橫七豎八,胡亂擺放著幾個瘸腿的桌櫃,窗紙連舊帶臟,不黑不黃,早已辨不出原先的顏色,又破了大大小小,十來個洞,不時有冷風呼呼地灌了進來。這便是晴雯的家,確切地說,是她姑舅表哥的家。晴雯父母早死,這位姑舅表哥,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可偏她姑舅表哥又是個一味死吃酒,不顧家小的醉鬼,她嫂子又是恣情縱慾的人,兩口子各自在外頭廝混,極少回家,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間房內爬著。

寶玉忙俯身替晴雯掖了掖被子——幸而她的被子還是乾淨的,是她從怡紅院帶過來的舊被子。可她的臉——昔日那紅潤飽滿的面頰,早已枯槁蠟黃,嘴唇乾裂,血色全無,兩隻眼睛已深深地摳了進去。那五官的輪廓,卻依然精緻嫵媚,如一朵清麗的芙蓉花。只是,再美麗的芙蓉花,若是被移植到窮山惡水,又失卻了雨露灌溉,怕也很快便會凋零枯敗了吧。

眼淚忍不住流下來,一滴,兩滴,落在了晴雯的面頰上。晴雯緩緩睜開了眼,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說出半句話來:「我只當不得見你了。」接著便嗽個不住。

寶玉拉著她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戴著四個細細的銀鐲。寶玉心中慘然,只是站在一旁,哽咽不已。晴雯道:「阿彌陀佛,你來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這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著。」寶玉忙擦了擦眼淚:「茶在那裡?」晴雯道:「那爐台上就是。」

寶玉抬頭望去,露台上雖擺著個黑沙吊子,卻不象個茶壺。他只得去桌上拿了一個碗,又大又粗,實在不象個茶碗,還未到手內,先就聞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油膻之氣。寶玉仔細找了一遍,見實在沒有其他容器可以替代,只得拿了來,先拿些水洗了兩次,復又用水汕過,方提起沙壺斟了半碗。可這茶水——絳紅色的,污濁不清,不知到底是什麼茶。

晴雯扶枕道:「快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茶了。那裡比得咱們的茶!」

寶玉先自己嘗了一嘗,並無清香,且無茶味,只一味苦澀,略有茶意而已。可除此之外,又無解渴之物,他只好將茶碗遞與晴雯。晴雯卻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氣都灌下去了。

寶玉心中酸楚,在服侍他的那些丫鬟中,晴雯向來是最受嬌寵的,往常在怡紅院中,什麼樣的好茶沒嘗過?她尚且還有不如意之處呢。可今日……

他忍不住又流淚問道:「你有什麼說的,趁著沒人告訴我。」

晴雯嗚咽道:「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並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太不服。」

寶玉拭淚道:「是太太聽信了誹言,在氣頭上,白冤枉了你!你且忍幾日,等太太氣消了,我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進來也不難。」

晴雯:「且不說老太太,太太會不會答應,即便我再回去了,又能怎樣?我當日痴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的,如今看來,是我太胡塗了!千里搭長篷,沒有不散的筵席,誰又能跟誰一輩子呢?若一定要散,還不如早些散了的好!」

寶玉聽了,肝膽俱裂,越發痛哭不已。

「寶二爺!寶二爺!」草簾被掀起,站在門口看風的老婆子慌慌張張地進來,一把抓住寶玉的胳膊就往外拽:「快走吧,晴雯的嫂子正往這邊來了呢!」

寶玉回頭看著晴雯,戀戀地不忍離去。

那婆子急了:「我的爺!方才可是你巴巴地求了我半日,我一時心軟,才大著膽子引你上這兒來!若被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我還吃飯不吃飯!姑娘也不勸一勸?」

晴雯也哭道:「寶玉,快去吧!」說著便用被子蒙住了臉,不再理他。

那婆子順勢用力將寶玉拽出了屋子,又一路拽了十來步,拉到一座假山後站定,探出頭去,看到不遠處晴雯的嫂子正搖搖地走來,掀簾進了屋,這才拍胸頓足道:「阿彌陀佛,可嚇死我了!」

暮靄幽靈般降臨,秋風颯颯,大地如受傷的野獸,發出嗚嗚的喘息。寶玉半垂了頭,踏著一地枯草殘葉,悄無聲息地,在庭院間徘徊。面前有蒼青色疏落的枝條,橫斜而過,枝頭尚黏了幾朵殘花,曾是明艷的一抹朱紅,紅到極致,便轉為紫褐,像擱久了的血,在風中瑟瑟顫抖,將墜未墜,是妖嬈的屍首。

低頭繞過,又轉過幾處竹籬花障,粉垣長廊,一脈清冽的芳香,飄忽搖曳而至。抬眼望去,前頭一大片晶澈的湖水,湖水上方,落日迸裂成巨大的傷口,血光四濺,將天空暈染成血污狼藉的一片紫紅色。紫紅色一層層沉澱下來,到了最底層,又忽然變得鮮艷嫵媚,紅、白、黃、粉,紫,一叢叢,一簇簇,五色鋪陳——是怒放的芙蓉花。

寶玉不由停住了腳步,出神地凝望著湖畔這一大片芙蓉。花朵嫣然綻放,宛如晴雯昔日那燦爛的笑容。花朵枯萎了,明年還會再開,可那青春的,明朗的笑容,倘若消逝了,還會重新綻放嗎?想到這兒,寶玉心內如針扎刀刺一般,不由又垂下淚來。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一雙手伸過來,蒙住了他的眼睛。

寶玉唬了一跳:「誰?」

耳邊傳來一位少女朗朗的笑聲。是她?一聽這笑聲,寶玉便猜到了,是他祖母的侄孫女,他那個調皮的表妹史湘雲!

寶玉:「別鬧了!雲妹妹,快放手!」

湘雲放開了手,卻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濕濕的?怎麼,二哥哥,你哭了?」

寶玉忙掩飾道:「別胡說,不過一粒砂迷了眼!」

湘雲笑道:「是哪一粒砂迷了你的眼啊?對了,一定又是跟林姐姐慪氣了!」

寶玉:「她近日又犯了咳嗽病,一天重似一天的,我怎敢跟她慪氣?」

湘雲又想了想:「那麼……是二姐姐就要出嫁了,你捨不得?」她知道,在寶玉心中,這世上似乎沒有比眼看著身邊的女孩子走的走,嫁人的嫁人,一個個離開自己,更悲傷的事情了。

寶玉果然又被觸動了心事,嘆道:「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子卻都是些鬚眉濁物,為何定要將清清爽爽的女孩兒,送到那濁臭逼人的泥潭裡去呢?」

湘云:「二哥哥,你又說這些痴話做什麼!」

寶玉冷笑道:「痴話?誰不知道那孫紹祖為人粗俗,一味好色,又酗酒好賭,二姐姐珠玉般的人,跟了他,可不就入了火坑,白白糟蹋了?」

湘雲聽了,也黯然垂下了頭:「可那是大老爺做的主,連老太太也沒說什麼呢!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賈家是公侯門第,人們口中的賈府,事實上由兩座王府組成,分別傳承了兩個王爺——榮國公和寧國公的世爵。這兩個王爺是同胞兄弟,因跟隨先帝開國有功,雙雙被封了世襲的爵位,兩座王府也聯接在一起,僅有一牆之隔。榮國府在西面,掌管權利的家長,便是寶玉的祖母,人稱賈母的史老太君。迎春的父親賈赦,寶玉的父親賈政,都是賈母的兒子。寶玉,便是賈母最為寵愛的孫子,本來在他上頭還有個親哥哥,不幸早死了,故此下人們都稱他為寶二爺。

寧國府在榮國府東面,賈府上上下下,都習慣於將寧國府稱為東府。在東府居住的,便是寧國公的後人。原先的主人賈敬,一心只沉迷於煉丹求仙,居住在道觀中,家中大小事務,皆由兒子賈珍一手操辦。賈敬去世後,賈珍便成為了寧國府的主人。按傳統的宗法制度,榮國府和寧國府的後人,都屬於同一個家族,於是,這兩個府便被合稱為賈府。大觀園緊挨著兩座府邸,幾乎可以說是整個賈府的後花園。

除卻貴為皇妃的大姐元春之外,寶玉的堂姐迎春,他同父異母的妹妹探春,還有賈珍的妹妹惜春,被人們合稱為賈府四艷。這一次要出嫁的是二姐姐迎春,這門婚事,便是由她的親生父親,榮國府的大老爺賈赦親自做的主。

寶玉默然片刻,忽又嘆道:「今夜是二姐姐在園子里過的最後一個中秋了!」

湘云:「可不是!我們正商量著,今夜亥初時分,在紫菱洲的湖畔放煙花,也算是給二姐姐送行呢!二哥哥,你去不去?」

寶玉點頭道:「去!當然要去!」

夜空中鋪天蓋地般,展開了一面巨大的黑紗,圓月掙扎著探出蒼白的面頰。在那陰鬱慘黯的黑紗底子上,忽然間,某一塊方寸之處,「劈劈啪啪」地好似落下了千百顆光艷照人的真珠寶鑽,迴旋聚散,變幻出各種鮮活的畫面:桃杏開了,牡丹開了,芍藥開了,木槿也開了,一會子又是菊花開了,紅梅開了,蝴蝶飛來了,各色的鳥兒也都圍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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