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賢內助一語驚醒曹操 智士入局

「賈公何必自謙?魏國上下皆知您乃智謀深長之士,從軍多年屢獻妙計,雖退守閑職,父王依舊將您留於鄴城時時問策,所發高論無所不從。今丁儀等輩相逼忒甚,晚生之勢危若累卵,賈公難道見死不救作壁上觀?」曹丕言罷又欲跪拜。

「父親所言有理……不過大王逼殺崔琰、毛玠總是事實吧?還不因為他們死保五官將?」

太中大夫非尋常人所能擔當,這位置雖無具體職責,卻有二千石俸祿,通常是安置元老大臣或卸任三公的。雖然賈詡當年有「禍國」之舉,但畢竟在西京當過尚書令、總攬朝政,擔當此職也說得過去,再者他已年過古稀,如此高齡是該享享清福了。

這話賈訪已反反覆復聽他說了無數遍,早有些煩了:「父親之言固然有理,然興家立業當慕進取,閉門不出也非長久之計。」

「將軍到此寒舍蓬蓽生輝,恭送將軍。」賈詡說著話拾起案頭的名刺又遞還給他。

夜已漸深,賈詡又只點了一小盞燈,更顯得屋裡黑黢黢的。賈詡微微駝背,坐在陰黑之處顯得老態龍鍾,雙目注視著燈芯,說起話來慢吞吞的:「今朝座上客,他年階下囚。似毛孝先那等隨王創業之人尚難得善終,老父怎能不知謹慎?我並非魏王舊臣,且負禍國之名,又因宛城之事害其嫡子,避禍尚且不及,豈能叫你四處遊走。」

「原來如此。」賈訪這才知父親用心良苦,「那父親輕涉爭儲之事,又為他獻策,若叫魏王知道……」

賈詡甚有耐心:「今大王立嗣未明,鄴下攀附世子者極多,稍有不慎貽害無窮,以你這般才智還是遠離是非好!」

賈訪聽父親不看好自己才智,心中不服又不敢頂嘴,卻道:「萬事有失必有得,孩兒也不求幸進,即便結交幾個朋友也好。」

賈詡冷冷一笑:「仕途中人豈有推心之友?中庸守業才是正道。」

「唉!」賈訪自知辯不過更拗不過父親,唯有苦笑,「我賈氏雖出身涼州,卻也是世代官宦。祖父(賈龔)曾為大漢輕騎將軍,您是太中大夫,想不到今止於此,父親這般墨守,我兄弟無出頭之日,恐怕今後註定難有作為了。」

賈詡也不再聽下去,七十歲的人竟不靠攙扶一猛子站起來,高聲吩咐:「掌燈!更衣!迎客!」

賈訪還欲再言,忽聽房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僕人隔著紗簾稟道:「有客拜訪。」

「太小了?」賈訪思來想去不得要領。

賈詡擺了擺手,賈訪明白又是老規矩,朝外嚷道:「天色太晚,請他改日再來吧。」

「只一主攜一仆,那人說出城不易萬望海涵。」

「究竟何人?」

「那人未說,有名刺拜上。」

賈訪打著哈欠走到門口,只把紗簾掀起道縫,接過青竹名刺,天色太暗瞧不清楚,又踱回燈前:「沛國譙縣五官中……」只念了幾個字便不敢往下看了。

賈詡憨然笑道:「將軍不必多禮,請……」

賈訪也跟著忙起來,不多時幾十盞大燈點燃,把原本黢黑的宅子照得白晝一般。賈詡似乎變了個人,精氣神兒也來了,換了件簇新的長衣,帶著兒子一路小跑迎到大門,一揖到地:「不知五官將駕到,有失遠迎當面請罪。」

曹丕比他還客氣:「不敢不敢,攪擾前輩休息,晚生罪該萬死。」

但賈詡的這絲憐憫僅一閃而過,漸漸又恢複了那副無動於衷的麻木表情,繼續仰望天空:「風雲難測,好像要變天了……」

「亡國?」

賈訪在前領路,引至堂前親手挑起紗簾;賈詡在後殷勤想讓,與曹丕攜手入內。堂上七八盞燈明晃晃耀眼,曹丕未落座便道:「天氣實在忒熱,還是叫僕人把燈撤去吧。」

賈訪用心揣摩父親的話,卻仍覺半明半昧,待要開口問明,又聽父親再次發問:「孩兒,你知道執掌天下之人最痛心的是什麼嗎?」

賈訪從來未見過父親這副表情,不禁愕然。

「你莫拿這話探我。」賈詡立刻瞧穿兒子的意圖,「實話告訴你,既然答應就得當真,若自食其言豈不結怨更大?我都快入土了倒也不怕得罪他,皆是為你等考慮。」

曹丕故意撩了撩衣衫:「那就叫里里外外的僕人先退下吧,人來人往實在熱得很。」

「賈公救我!」

「將軍何出此言,有話起來講。」

曹丕誠惶誠恐:「今丁儀等屢進讒言,欲使我失寵於父王。晚生年輕智淺萬不能御,望賈公垂憐相助。」

「此乃將軍家事,老朽不便干預。」不論幫不幫,這姿態是務必要擺的。

賈詡冷笑道:「自作孽自遭殃,報應不爽談何痛心!」

「老朽年邁,況非大王舊臣,實在無能為力。」

賈訪整日服侍父親衣食雜務,倒是格外孝順,不過這種日子何時能熬出頭?眼看父親一天天蒼老,自己前程堪憂,雖說家底還算厚實,但讀書便欲成就功名,不敢說建功立業,總得入仕進取吧。而且賈訪又是幼子,不似長兄日後能繼承父親侯位,想要融入魏國必要借父親之名四處結交。可眼下莫說拜會朝中群臣,家門都不出,今晚魏王遍邀老臣,父親又推脫不去,長此以往如何是好?他躊躇再三,終於把這些話挑明,軟磨硬泡講了一晚上,父親依舊不為所動。

賈詡年事已高又怎攙得動他?無奈而談:「將軍不必如此,老朽蒙將軍父子洪恩,聽命驅馳怎敢不從?快快請起……」

曹丕一塊石頭總算落地,這才緩緩起身:「賈公肯助一臂之力?」

賈詡微微點頭:「將軍請坐。」

登山而遠望,溪谷多所有。

楩楠千餘尺,眾草芝盛茂。

華葉耀人目,五色難可紀。

雉雊山雞鳴,虎嘯谷風起。

號羆當我道,狂顧動牙齒!

(曹丕《相和歌·十五》)

「這倒不難。」賈詡手捋須髯,「願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之業,朝夕孜孜,不違子道。」

賈詡笑道:「將軍乃是貴人,豈有在陰暗之室接待貴客之禮?」

「僅此而已。」賈詡拈髯而笑。

其實並非只有「天師」才能做到心若止水,就在張魯羽化之際,在距其不遠的城郊,一座不甚華麗的宅邸里,有位老臣也正心如止水般開導自己的兒子,那便是太中大夫賈詡。

父子倆對視一眼——家中極少會客,這麼晚會是誰?

莫非他自有良策暗中助我?曹丕半信半疑,卻施禮道:「賈公老成謀國智謀深遠,實乃我大魏砥柱之臣,晚生不敢忘您老之功勛。」言下之意是說,你若真能幫我奪儲,日後等我爹沒了,我坐上那位子絕不會虧待您老人家。只是這話不能明說。

賈詡怎會聽不出來?趕緊還禮:「我賈氏滿門皆感大王與將軍之恩。」

「天色甚晚不便叨擾,晚生告辭。」

不過賈詡卻與程昱、婁圭不同,即便退下來也依舊如此。他闔門自守無所私交,即便曹操請群臣赴宴,十次倒有八次設法推脫。本人如此也就罷了,甚至連整個家族也被約束,族中男婚女嫁不結高門,喜壽之事不請賓客。他長子賈穆快五十歲了,至今還在許都當個散秩郎官;長孫賈模都二十多了,仍沒有入仕。他雖居鄴城,宅邸卻選在城外偏遠之處,房舍簡單也沒多少僕僮,家中事務皆賴幼子賈訪打理——說是幼子,也三十多了,還是白身呢!

賈詡知他猶疑,又緩緩道:「天下之事,以正處之,以奇濟之。將軍立身行道盡孝慎行,至於其他事……您就無需操心了。」

雖然賈詡父子彬彬有禮連聲應承,但這並不能消解曹丕的愁煩,他無可奈何打馬而去,望著黑黢黢的前途,心中甚是恐懼。那遠處的樹木山石彷彿已變成攔路厲鬼……不,那不是厲鬼,應是丁儀、丁廙兄弟還有孔桂那幫人,他們就像猛虎野獸一般,咬舌磨牙,陰森森的何等可怖!他不禁吟道:

眼見曹丕與朱鑠打馬而去消失在夜幕中,賈氏父子可算鬆口氣,又回到房裡。賈詡似乎又變回那個拘謹的老人,親手把耀眼的燈熄滅,依舊只留一盞,然後又木訥地坐回原位。

賈訪甚是不悅:「父親剛才如何囑咐孩兒?遠離是非,中庸守業,莫要捲入爭儲之事,怎麼他一來您就變了?」

「唉!」賈詡未曾說話先嘆息,「不應允又能如何?難道拒之門外?那就把他得罪了。不結交臨淄侯,再得罪五官將,那咱家還有好日子過?他不來我不會去,他既來之,我則安之。」

曹丕卻道:「他等所為實是禍國之舉,戕害忠良、荼毒社稷,又豈止是家事?萬望賈公相幫。」這話是他早籌謀好的,把謀儲之事與戕害忠良掛鉤,這就名正言順多了。

「多謝。」曹丕一人進了賈宅,朱鑠卻守在門外東張西望。

賈訪一愣——是啊,勸一個當兒子的孝順老爹永遠不會錯!今晚之事即便讓曹操知道,對父親也不會有惡感。難怪他要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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