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效忠曹操十餘載,披肝瀝膽耿介忠實,最後竟落個被逼自盡的下場,魏國文武既感驚懼又覺寒心。可就在大家尚在悲憤之時,又一起驚天大案發生——有人狀告尚書毛玠訕謗朝廷、詆毀魏王。曹操再度震怒,當即將毛玠抓捕入獄,責令大理寺嚴加審訊。這次群臣吸取教訓不再輕易求情了,又恐好心辦壞事,無一人敢去探望,都默默關注案件的審理。
大理寺與其他官衙最大的不同在於越清閑越好,一般刑獄皆由地方郡縣處置,若非震驚朝野的要案何勞大理卿親自出馬?鍾繇已在這位子上坐了三年多,除了前番嚴才叛變還沒別的案子要由他親自審問;而且自曹操晉封諸侯王之後,早就內定由他擔任魏國國相,荀氏叔侄已死,現今無論出身、資歷、德望都無人比得上他,充任宰相也是眾望所歸當仁不讓。魏王乃漢之宰輔,鍾繇乃魏之宰輔,一國之相何等榮耀?任命詔書都快下來了又攤上這麼個棘手的案子!
開審之日是個朗朗晴天,院外比院里熱鬧,堂下比堂上人還多。朝中大臣來了不少,即便不能來的也打發心腹家人來探聽消息,擁擠的人群從堂口一直擠到街上,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三聲鼓響,士兵衙役兩廂站立,大理卿鍾繇登堂上坐;大堂東面有大理正、大理監、大理平三佐官陪審;西首還坐著尚書僕射涼茂、西曹掾丁儀、騎都尉孔桂,三人奉曹操之命前來觀審。鍾繇手扶公案,瞧著這堂上堂下的情景已心亂如麻,合上雙目喘了口大氣,才將驚堂木一拍,喊了聲:「肅靜!」
大家倒很給鍾繇面子,驚堂木響立時鴉雀無聲,不過這安靜倒比喧鬧更緊張,所有人都睜大眼睛關切地望著他。鍾繇手捋須髯定了定神,不禁側目觀看——涼茂二目低垂滿臉無奈,似很沉痛;孔桂東瞅西看滿不在乎,倒像來瞧熱鬧的;丁儀氣定神閑嘴角微翹,似有得意之色。
曹操雖未告知,但鍾繇早已風聞構害毛玠的又是丁儀,禍就出在他那天出宮時瞧見黥面罪犯時發的那句牢騷:「使天不雨者,蓋此也!」災異乾旱夠叫曹操心煩了,毛玠這個節骨眼上發牢騷無疑要觸霉頭。可僅因為一句閑話就至於下獄治罪嗎?必定丁儀添油加醋進了讒言,孔桂見風使舵也沒起好作用!
鍾繇心內思量半晌無言,一旁的大理正司馬芝先開了口:「啟稟大人,此案所涉乃尚書高官,況有訕謗之語,關乎國之體面,懇請將堂下之人盡數逐去,閉門審問。」司馬芝也是河內司馬氏,與司馬懿兄弟是族親,去年剛調任大理寺,但他為官清正頗得鍾繇器重。此言一出大理監、大理平也隨之點頭附和。
「甚好,正合我意。」鍾繇立刻擺了擺手;眾兵丁手執棍棒皮鞭一擁而上,將堂下旁聽者盡數往外轟——此處是講王法的地方,不管何等身份都得遵命,頗有幾位相厚的同僚,也只能無奈而去。
眾人逐走,大門一關,鍾繇穩當不少,又低頭詳詳細細看了一遍案卷——其實這案子再簡單不過,這句牢騷話毛玠肯定說了,但除此之外丁儀還向曹操進了什麼讒言就不得而知了。現在關鍵在於若毛玠認罪是何結局,會不會像崔琰一樣丟了性命?論公而言,毛玠是中台重臣,又是曹營元老,僅因幾句怨言獲罪實在有失公道;若論私的,鍾繇雖與毛玠無甚深交,但畢竟二十年同僚,毛玠何等忠直他很清楚,若不援手情何以堪?好在這次與崔琰之事不同,丁儀只是耳聞上告,並無書信之類的佐證,這便有周旋的餘地。鍾繇既要想方設法幫毛玠開脫,又不能忤逆曹操之意,自然百般思慮慎之再慎……
「鍾公!」丁儀突然打破了沉默,「升堂許久為何還不開審?大王等候回覆,可不能耽誤啊。」
「哦,」鍾繇不敢再拖延,傳令衙役,「帶人犯!」
丁儀知他有心偏袒,眯著眼睛微笑道:「鍾伯父,我父在世時常說您老人家是個公正無私的清官好官。小侄這還是第一次觀您審案,若您身有不適可別硬撐,我可向大王稟奏另換他人。」
鍾繇瞥他一眼,心中暗罵——醉死鬼丁沖,在天有靈睜眼瞧瞧,看你養的好兒子!
少時間鎖鏈叮噹,只見毛玠身戴枷鎖被四個士兵押著,踉踉蹌蹌來到堂上。不見毛玠,鍾繇倒還按捺得住,一見毛玠,頓時五內俱焚——昨日國之忠良,今朝階下囚徒。毛孝先早逾六旬,滿頭銀髮蓬亂如草,臉上又是皺紋又是污垢,一雙死魚眼獃滯無神似是心灰意冷,手腳之上皆有桎梏,躬身駝背一瘸一拐,叫人好不凄然!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鍾繇強忍激動咕噥一聲:「卸去枷鎖……」
「謝大人。」毛玠嘶啞著嗓子說了一聲;有兵士為他解去枷鎖,隨即按他跪地。
鍾繇真不知這案該怎麼辦,但催命鬼就一旁坐著,硬著頭皮也得問:「犯官毛玠你可知罪?」
毛玠跪直身子,提了口氣道:「在下不知何罪。」
滿堂之人心裡都翻兩翻——好硬的毛孝先,來個死不認賬!
鍾繇又喜又憂,喜的是毛玠心思未死尚有迴旋餘地,憂的是這倒給自己出了難題。他既不忍著力逼審把案坐實,又不能發無罪之論,無奈之下轉而陳述案情:「毛玠,有人檢舉你數日前擅發議論,有毀謗朝廷之言,可有此事?」
「不記得了。」毛玠很精明——如說有就是認罪,說沒有後面若坐實是罪上加罪,乾脆含含糊糊。
鍾繇又道:「你曾言大王刑律苛刻罪及犯人妻兒,以致上天示警不降甘霖,可有此類言語?」
「不清楚。」
「你是否與那些獲罪之人有私情?」
「不知哪些獲罪之人。」
「你可知此言所涉之罪?」
「不了解。」毛玠一問三不知。
這三問下來,鍾繇心裡有底了——看來毛玠腦子還挺清楚。其實這會兒已無話可問,咬死不招就該動刑,可鍾繇哪能對毛玠下手?擺出一副恫嚇之態:「你身為中台要臣,豈會不知這等言論所涉之罪?分明巧言舌辯!」說罷捋捋鬍鬚,慢慢解釋道,「自古聖帝明王,處置罪人連坐妻子,古已有之。《尚書》有雲『左不攻於左,汝不恭命;右不攻於右,汝不恭命。用命,賞於祖;弗用命,戮於社,予則孥戮汝……』 」大理三官暗暗吃驚——審案竟審出《尚書》來了!鍾公意欲何為?
鍾繇確實有點兒口不擇言,乾脆以錯就錯,接著論下去:「古之司寇治刑,男子入於隸,女子入於舂。漢律,罪人妻子沒為奴婢,皆黥面。漢法所行黥墨之刑,存於古典。今奴婢祖先有罪,雖歷百世,猶有黥面供官者。何也?」他自問自答,「一以寬良民之命,二以宥並罪之辜……」這已經不是問案了,倒似暢談他對律法的心得。
司馬芝坐於東邊首位,心中甚是焦急,那邊還坐著對頭呢!於是裝作咽喉不適,輕輕咳嗽一聲。
鍾繇聽聞咳聲硬把話往回拉:「既然連坐黥面不負於神明之意,何以致旱?」
毛玠雙唇一動未及開口,鍾繇一拍公案又接著侃侃而談:「若考《洪範》五行之說,政苛則天寒,所以致陰霖;政寬則炎熱,所以致乾旱。你訕謗之言根本不合經義,若大王之法苛急,應當陰雨洪澇,何以反而天旱?」這番話出口,丁儀不禁眉頭緊鎖——他預料到鍾繇可能袒護,因而自請監審,但這一套亂七八糟的推論使他迷惑不已。鍾繇不在案情上做文章,反而深挖訕謗的經義依據,究竟意欲何為?不但丁儀,連涼茂、孔桂也聽迷糊了。
鍾繇拋出這套經義之理,接著越扯越遠:「成湯、周宣皆為聖明令主,所逢之世尚有乾旱。今戰亂以來乾旱之災斷斷續續三十餘載,你卻一概歸咎於黥面之刑,你這樣說對嗎?昔衛人伐邢,師興而雨,並無罪過何以應天?」這兩問實在與案情毫沒關係,這不像是審訊,簡直是考經義。
大理三官和涼茂等人今日真大開眼界——恐怕盤古開天以來從沒有這麼問案的。審案都是上面問一句,犯人交代一番,今天完全顛倒,鍾繇在上面長篇大論,犯人在底下聽得兩眼發直。問得都是經義之學,叫毛玠如何回答?
毛玠無話可說只能聽著,鍾繇自有主意,話風陡轉越說越快:「你訕謗之言今已流入民間,大王聞之甚是恚怒。你不可能自言自語,當時你看到黥面罪人時身邊有誰?你對誰說的這話?那人又回答了些什麼?哪月哪天?在何地方?」這一連串問題如暴風驟雨毫不間斷,根本不給毛玠答辯的機會,一口氣問罷,鍾繇死勁一拍驚堂木,「你聽好啦!狀告你之人具已明言,大王深信不疑,你好好想想……可要從實招來。」說這兩句話時,他死死盯著毛玠的眼睛。
別人不明白,司馬芝見此情景立時瞭然,瞧丁儀滿臉迷惑之色,心中暗笑——鍾公好厲害!一套「迷魂掌」把他打蒙,猝不及防切入正題。
大堂又已恢複寧靜,毛玠低頭沉思——鍾元常究竟什麼意思?他問我那日有誰、說了什麼,卻又不容我立刻回答?莫非……莫非暗示我不要招對,直接把狀告之人攀扯進來?是了,我身在獄中不知告狀者是誰,但此人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