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二月,剛回到鄴城不久的曹操獲得準確消息——蜀地已經易主。
龐統戰死,劉備大軍在雒城受阻一年之久,幾經籌劃終於擒殺了蜀將張任,突破了保護成都的最後一道防線。與此同時諸葛亮率部攻德陽,趙雲取下江陽、犍為,霍峻也在葭萌關逼退了欲得漁人之利的漢中軍隊。尤其張飛所部推進迅速,不但擊敗抵擋他的益州司馬張裔,而且在攻克江州城時俘獲了巴郡太守嚴顏。那嚴顏乃蜀中老臣,素有威望,張飛屈身折節以禮相待,終於使其甘心歸順;此後凡遇不克之城,嚴顏出來現身說法,守城將領見老長官都投敵了,紛紛不戰而降。
劉備雖然接連得勝,但成都尚有精兵三萬,糧草足以支持一年,卻也不敢怠慢;更恐漢中張魯趁機作亂於後,聽聞馬超寄居張魯麾下頗不得志,便派謀士李恢前往遊說。馬超與劉備一樣是曹操的死敵,雙方一拍即合,馬超率所部兵馬叛離張魯,南下投靠劉備。這時幾路荊州軍連戰連捷,盡皆挺進益州腹地,成都已是孤城。馬超所部羌兵屯於城北,日日叫囂勸降,城內人心惶惶,就連輾轉半生寄居蜀地的名士許靖都沉不住氣了,當先逾城投降。劉璋心灰意冷,無意抵抗,嘆曰:「我父子在蜀中二十餘年,無恩德加以百姓。百姓攻戰三年,死傷無數屍橫遍野,皆因璋之故耳,何能忍心再戰?」下令敞開城門向劉備投降。至此,蜀地終於落入劉備之手。
對於曹操而言,這是個極壞的消息。蜀中易主,劉備已成為跨有荊、益的一大割據勢力。而且馬超與西北羌胡關係密切,又曾在張魯麾下,有這些條件劉備很快就會向漢中下手。而漢中一旦失守,劉備不但掌握進出蜀地的要塞,還打通與西北羌胡勢力的聯繫,若他們聯合起來一起作亂,只怕關西之地再非曹操所能掌握。而且那時劉備大可自荊、益兩路發兵侵犯,曹操東西受敵不能兼顧,若孫權再兵犯淮南,好不容易統一的北方將成瓦解之勢,莫說許都難保,連魏土也岌岌可危。
要防止這不利局面出現,唯一辦法就是搶先安定西北,最好還能把漢中奪到手,扼制劉備擴張的勢頭。曹操原本想處理完官員覲見之事,不料突然傳來噩耗,秦氏之子曹玹病重身亡;曹玹已成年婚配,受封西鄉侯,盛年而卒實在可嘆,又令曹家人難過一場。但形勢大於人,曹操也只能放下悲痛著手部署新的戰事。將士修繕兵戈、整備糧草,幕府群僚收集戰報、打理公文,一時間鄴城內外都忙起來……
這會兒早過了定更天,魏國中台依舊熙攘,進進出出的令史捧著各地送來的文書、卷冊忙得腳不沾塵:
「雍州糧草不足,還得供給夏侯將軍,大軍一動耗費無數,至少有幾萬石虧空。」
「征南將軍上書,宛城侯音、衛開二部乃襄陽後援,不能徵調。」
「烏丸只供來良馬五百匹,沒有閻柔、田豫出面,還真不行!」
「揚州屯田復開,只張遼他們那點兒兵防守,實在堪憂啊……」
嘈雜人聲中,袁渙、涼茂、楊俊正圍坐在角落裡,對著一份敕令愁眉不展——這是路粹從聽政殿遞來的,是關於郡縣改易問題。曹操有意將原并州轄下的雲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合併為一郡,定名新興郡,再增設郡兵護衛。表面上看這等郡縣改易之事再尋常不過,細細品味卻大有文章。并州乃匈奴散布之地,前番馬超、韓遂作亂,單于呼廚泉表面沒有參與,但依附於匈奴的屠各部卻在暗中推波助瀾,氐族首領楊千萬也與匈奴互通聲氣;而這些都是無法挑明之事,畢竟匈奴歸附大漢多年,沒有確鑿證據不好問罪。而曹操的這個改易策略明顯是沖著呼廚泉的,政令頒布矛盾激化,會不會有何不測?
思慮半晌,涼茂搔著滿頭白髮開了口:「西征在即不宜橫生枝節。倘若這道令頒下,匈奴反了怎麼辦?雍州剛安穩幾日,那幫羌氐之人又素以匈奴為尊,若呼廚泉狗急跳牆,難免他們不跟著鬧。非但夏侯淵前功盡棄,連征張魯都耽誤了,得不償失。還是退回去叫主公考慮考慮吧。」
「若匈奴不反呢?」楊俊只輕輕說了一句,便把涼茂問住了。但老人家抿著嘴連連搖頭,似乎很不樂觀。
袁渙斜依在案邊,臉色蒼白形容憔悴。他雖是郎中令,自從荀攸死後也參與中台諸務,而且兼領御史大夫之事,萬千重擔集於一身,這幾日白天黑夜連軸轉,早有些吃不消,說話有氣無力:「依我說……事不宜遲馬上頒行。」
「草率了吧?」涼茂不無顧慮。
袁渙話聲雖弱,道理卻不弱:「丞相豈不知匈奴有私心?乃故意所為。今十萬大軍即將西去,又有夏侯淵與雍涼諸部,我料呼廚泉那點兒人馬也沒膽子妄開釁端。他唯一希冀是我軍困於秦川不得入蜀,疲亂之際謀亂於後。若丞相一路得勝,挫羌、氐之銳氣,呼廚泉無能為也。畢竟他王庭還在咱大漢領土上。」
涼茂暗想:大魏公國都有了,大漢領土不過一句空話,倒是匈奴有理有據,人家是大漢附屬,非魏國之臣,真做起亂來連名頭都有!但這些話能想不能說。
莫看袁渙病歪歪倚在那裡,卻只一對眼神就瞧透了涼茂的顧慮,又補充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明知有個毒瘤,藏著掖著也無濟於事。聖人尚曰『時乎命乎』,有時就得碰碰運氣。反正老朽是相信丞相能打贏的,你們呢?」
他如此發問,涼茂當然不敢說喪氣話:「既然如此,就按曜卿兄說得辦吧。」楊俊初入機樞資歷尚欠,也無異議。
「好。」袁渙手扶桌案哆哆嗦嗦站起來,「咱現在就去見主公,把細則敲定,也好睡個安穩覺。」
楊俊提醒道:「路文蔚還在隔壁歇著,敕令是他送來的,是不是叫他一起去,從旁做個見證?」
「還是季才細心,甚好甚好。」袁渙連連點頭。
楊俊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路粹叫醒,四人緊緊衣衫,準備往聽政殿復命;出了中台閣門,外面比裡面還熱鬧。曹操是不見地方官了,可崔琰、毛玠還得見,台閣本來就夠忙的,也不方便讓這些外官進去,他倆索性一人披件皮氅,在院里與官員談話;一旁丁儀、徐邈筆錄,徐奕守著一堆簡冊,隨著接見就把調令發了,倒也條理清晰。
袁渙不願與那些外官寒暄,低聲道:「咱繞牆根走吧。」話音未落忽聞一陣訕笑——孔桂溜溜達達走進院來。
路粹朝楊俊耳語道:「神憎鬼厭之徒又來了。」隨即提高嗓門,換了番口氣道,「孔老弟,今晚刮的什麼風,竟把你吹來了?怎麼不在魏公身邊伺候啊?」
孔桂知他揶揄,卻也不當回事,笑道:「臨淄侯家丞邢顒告見,說有機密之事上奏,旁人不得與聞。主公把我攆出來啦!」
一句話倒叫四人犯難,剛說去回奏,看來邢顒不退他們是見不成魏公了。楊俊對袁渙、涼茂道:「邢德昂方入見,一時半刻出不來。兩位都是有年紀的了,國事多多倚重,還是早些休息;我與文蔚兄候著,主公若另有吩咐明早再轉告二位。」
袁、涼二老也實在累了,客套幾句就進去了。其實歇也歇不踏實,這日子回不了家,頂多在偏閣忍一覺。楊、路二人倚著門框,看著毛玠等人辦公,有一搭無一搭跟孔桂聊著閑話。
沒過多久,滿院的官員差不多打發光了,徐奕翻翻簡冊,高聲唱道:「朝歌縣令吳質。」
「在。」吳質上前施禮——他三年前因暗助曹丕謀位,被曹操外放縣令,自那之後還是第一次回到鄴城,不過滯留半個月,一趟五官將府都沒去過,唯恐教人說三道四。
徐奕客套還禮:「吳賢弟在任政績頗佳,不過這次丞相併無調任之令,你還留任原職。多多勉力吧!」其實他倆都是「曹丕黨」,眼神交流已心照不宣,不調任就還是曹操信不過他,留任實是無奈。
不想話音剛落,一旁搦管的丁儀搭了言:「考吳兄三年政績,也不弱於司馬芝、王淩之流。今王淩晉陞中山太守,司馬芝提為大理佐官,獨吳兄不晉,是何緣故回去多多自省。」
能走進這院里的都不是糊塗人,誰都聽得出來,丁儀這話裡帶刺——不升遷因何緣故,還不是保曹丕沒保曹植?一層窗紗罷了,可誰也不能點破!
眾人也不知丁儀是想拉攏吳質,還是純粹就是諷刺,都愣住了。徐奕臉上甚是難看,他是西曹掾、丁儀是西曹屬,長官說話副官在旁潑冷水,面子往哪擱?但他心裡清楚,曹操知他是擁護曹丕的,不過是用他之才,丁儀這個副手與其說協助,不如說是監督他,維持兩派人物的平衡。這時候只要他對曹丕親信稍有偏袒,立時禍不旋踵。怎麼辦?徐奕只能忍而不發。
但徐奕能忍,崔琰卻忍不下,當即怒斥:「丁正禮,徐西曹講話豈有你插嘴之禮?別以為仗著臨淄侯的庇護,就可以為所欲為!別人不敢管你,崔某敢管你。羞辱縣令、無視上司就是有罪!你若不服咱到魏公面前評理!」崔大鬍子直來直去,兩句話挑明了,一旁看熱鬧的令史唯恐蕭牆之爭扯進自己,紛紛退避。
「唉……崔公息怒,此等小事何必